双劫书 第159章 雪拥千山绝人迹

凛冽的朔风如同亿万把冰刀，嘶吼着切割过无垠的九幽冰原。这里位于北溟核心，终年积雪万载不化，玄冰之下埋葬着上古冰川纪元的遗骸，其极寒足以冻结寻常仙人的神魂，是最纯粹的绝灵死地，亦是九洲之内少数未被影魔黑潮大规模渗透的区域之一。

三道身影如同渺小的黑点，在狂舞的风雪与弥漫的淡蓝色冰晶尘埃中艰难跋涉。正是从黑水泽腐化巢穴险死还生的凌清雪、寒玉璃，以及背着气若游丝的叶辰的洛风。巢穴爆炸引发的混乱与无处不在的魔念扫描追索，让他们如同丧家之犬，只能遁入这生命禁区寻求一线喘息之机。

“咳……咳……”凌清雪剧烈咳嗽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强行咽下。她左臂玄冰利刃上的龙鳞魔纹如同活物般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右爪骨甲上漆黑魔纹的侵蚀蔓延。黑水泽一役，为了维持沼妖伪装，强行模拟影魔气息，又硬抗母巢魔念冲击，此刻，魔气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正疯狂侵蚀着她本就脆弱的冰魄本源。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异样痛楚，自丹田深处沿着经脉如毒藤般蔓延，直逼心脉。

“清雪姐姐！”寒玉璃惊惶地搀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刺骨，却又感受到皮肤下那令人心悸的魔性燥热。“你的手……”她看向凌清雪紧握的右爪，指缝间正不断渗出缕缕极淡的黑雾，与周围的冰晶碰撞，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无妨，旧伤罢了。”凌清雪的声音比这九幽寒冰更冷几分，强行甩开玉璃的手，冰火竖童凝视前方越发狂暴的冰尘风暴。“冰原深处，灵力稀薄，魔气也受压制，是天然的屏障。找个避风处。”

她指尖凝聚一丝残存的本源寒气，化作一枚指环大小的霜蓝色阵盘。阵盘悬浮身前，光芒明灭，感应着冰原下方紊乱却强横的地脉寒流。最终，光芒锁定在一处被无数高达百丈、形如利剑的嶙峋冰峰环绕的狭缝。

“那里！”

顶着能吹散神魂的极寒罡风，三人终于踉跄地跌入冰峰环绕的凹陷处。罡风瞬间减弱大半，狭缝底部相对平整，一层厚厚的淡蓝色雪粉覆盖着不知多深的玄冰基岩。刺骨寒意依旧，但至少隔绝了致命的狂风与空间乱流。

“就在此。”凌清雪语毕，手中霜蓝阵盘猛然旋转放大，化作一圈覆盖十余丈的复杂冰棱阵纹烙印在冰面之上。寒气流转，隔绝风雪，构成一个勉强支撑的临时法阵。她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出一小口粘稠发黑的污血！污血落地，竟将万年玄冰蚀出点点焦痕！

“姐姐！”寒玉璃骇然失色，正欲上前，却被凌清雪冰冷的目光阻止。

“护法！”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盘膝坐下，双目紧闭。周身冰蓝灵光与失控溢散的魔气激烈冲突，暗金魔纹如同活过来的蛇，在她苍白的皮肤下缓缓游走。眉心处那枚冰魄印记疯狂闪烁，竭力压制着右半边身体近乎沸腾的漆黑魔气。

法阵之外，是吞没一切的冰雪怒涛。法阵之内，是更凶险无声的对抗。

凌清雪心神沉入识海。往日澄澈如冰川的冰魄魂印，此刻被一层粘稠不祥的墨色冰网笼罩。每一丝神识运转都变得滞涩艰难。丹田气海处，那颗凝聚了她毕生修为的冰魄寒丹，已然失去了往日纯净通透的琉璃光泽。寒丹表面，无数极其微小的暗金色裂缝蔓延，裂缝深处，竟有丝丝缕缕凝如实质、散发着混乱侵蚀之力的纯黑魔气缓缓渗出，试图染黑整个丹体！

“嘶……吼……”魔气翻滚中，竟隐隐发出令人神魂颤栗的无形低啸！它们疯狂撕扯着她苦苦维持的本源寒气，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剧痛与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毁灭与力量的渴望！

“守护……信念……”凌清雪神念强行凝聚，化作无数冰晶细针，刺向那些裂缝与逸散的魔气！识海中，前世今生无数碎片猛然翻腾起来——玄冰宫倾塌的烟尘、师尊染血的寒袍、山门子弟被魔爪撕裂的身影……这些画面如同燃烧的烙印，爆发出坚韧的守护意志！

轰！冰魄魂印光芒大炽！寒丹爆发出顽强的反抗，暂时逼退了裂缝中渗出的大部分魔气。但丹体表面的暗金裂纹并未减少，反而在魔气的反复冲击下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强行调用本源压制，如同饮鸩止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源自冰螭魔骨的禁忌力量，正随着魔气的侵蚀而悄然躁动，如同蛰伏的凶兽舔舐着牢笼。

“噗——！”凌清雪再次喷出黑血，这次血量更多，粘稠得如同墨汁！体表逸散的魔气猛地一涨，右爪骨甲上漆黑的魔纹光芒大盛，瞬间蔓延至整个小臂！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冰冷细密的黑色鳞片虚影！

“姐姐！”寒玉璃和守护着昏迷叶辰的洛风同时惊呼，眼中充满绝望。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凌清雪周身灵光与魔气此消彼长的惨烈景象。

就在这时！嗡——！凌清雪悬挂在腰间的古旧铜铃猛地发出一声低沉急促的嗡鸣！这枚她从不离身、布满铜绿、似有残缺的铃铛，此刻正疯狂震颤！不是示警，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磅礴的同源气息！

与此同时！轰隆隆——！整个冰峰裂缝猛然剧震！覆盖地面的厚厚雪粉剧烈翻涌！覆盖在玄冰之上、坚硬逾精铁的淡蓝色冰晶尘埃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勐地掀起，如同活物般凝聚！瞬间在狭缝中央的虚空处，凝聚出一尊头角峥嵘、身躯由亿万年寒冰精气凝聚的虚幻螭龙之首 ！其形态，竟与凌清雪融合的魔骨本相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庞大、更加纯粹！双童如同两轮冰封的蓝月，无情地俯瞰着盘坐中的凌清雪！

巨大的螭首虚影无声咆哮，整个临时营地法阵剧烈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恐怖的冰魄威压如同亿万冰山当头砸落，压得寒玉璃和洛风闷哼一声，几乎窒息，连昏睡的叶辰都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威压的核心，正是凌清雪！那虚幻的螭首并非实体，而是某种依托这九幽冰原核心亿万年冰魄精髓而存在的古老意志投射！

凌清雪腰间的古铜铃震颤得更急，发出的嗡鸣几乎化作实质的音浪，一圈圈扩散开，竟与那螭首虚影散发出恐怖威压形成一种奇异的抗衡！铃音所至，螭首虚影带来的纯粹冰寒压迫被略微削弱，凌清雪识海中那几乎被魔网压垮的冰魄魂印也像是获得了喘息之机，光芒微振。

“螭……祖……残灵？”凌清雪艰难地睁开眼，冰火竖童中血丝弥漫，直视那对巨大的冰蓝眼眸。体内源自魔骨的躁动瞬间被点燃，与那螭首气息隐隐呼应，却又带着强烈的排斥与……一种近乎同源的饥渴！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沙哑，仿佛由亿万载寒冰摩擦而成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识海最深处炸响，无视了她的护体神念，穿透魔气的喧嚣，如同命运的低语：

“身负……吾族……罪裔之骨……流淌……稀薄的……雪脉之血……”

螭首虚影的眸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凌清雪的肉身，牢牢锁定了她丹田那颗暗裂密布的冰魄寒丹。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沧桑的轻蔑与怜悯传递而来。

“魔染……入髓……寒丹欲碎……残存守护……蝼蚁般……可笑……挣扎。”“区区凡修之力……能镇压几时？”“你……快要……死了。”

每一个字都如同巨锤砸在凌清雪的心房之上！她拼命凝聚的意志在这古老的威严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感受……”螭首的意志猛地变得蛊惑而充满绝对的力量感，“感受这北冥之芯……亘古不灭的……纯粹冰魄 ！”轰！一股浩瀚无边、如同星河流转般的纯净冰魄精气意念顺着螭首的凝视轰然灌入凌清雪识海！这股力量是如此的古老、磅礴、精纯、霸道！它不蕴含任何“技巧”或“道则”，就是最本源的、属于“冰”的绝对力量！刹那间，她体内那乱窜的魔气如同见到了克星猛兽的蚊蝇，发出凄厉的嘶鸣，竟被强行压制回寒丹裂缝深处！原本濒临破碎的寒丹在这股纯粹的冰魄之力冲刷下，竟发出舒泰的嗡鸣，表面的裂缝似乎都弥合了一丝！久违的力量充盈感让凌清雪几乎沉溺呻吟！

但这股意志灌输并未结束，那冰冷沙哑的低语，在瞬间压制魔气带来的短暂“安宁”之后，猛地化作一股带着致命诱惑的、斩钉截铁的魔音：

“抛弃……孱弱凡魂！”“接受……吾之意志！”“彻底……放开……你的神魂！”“引吾之精魄……灌你泥丸紫府……吾允你……执掌……此片……冰原！”“你将……获不朽……得……无上……寒力！”“一念……冻结……九洲！”

这诱惑如同宇宙深处的黑洞，释放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恐怖引力！纯粹的力量！绝对的力量！只需要放下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将神魂彻底敞开，献祭给这古老的意志！就能立刻获得足以冻结魔染、镇压八方、甚至逆转战局的无匹之力！

放弃“凌清雪”……成为……冰螭的一部分！

“放开……神魂……执掌……冰原……”

古老魔音如同亿万根冰针，扎入凌清雪神魂每一个念头。放弃“自我”，拥抱那纯粹的、至高无上的冰之力量！北冥亿万年积累的磅礴冰魄在呼唤她！只要一个念头，所有的痛苦、魔染、无力挣扎都将烟消云散！她将成为“冰”本身！一念冰封万里，何惧区区魔潮？

寒玉璃和洛风惊恐地看到，盘坐中的凌清雪周身灵光勐地收敛！那不断逸散的恐怖魔气更是瞬间被压制得无影无踪！她的气息变得无比纯粹、无比冰冷、无比强大！彷佛一尊真正的冰之神只在缓缓苏醒！脸上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也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圣洁的、却又无比漠然的空寂。眉心的冰魄印记璀璨到了极致，如同真正的冰星！

“不……清雪姐姐！醒醒！”寒玉璃绝望尖叫。

就在凌清雪眼中的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感即将被纯粹的冰雪意志彻底淹没的刹那！

嗡！！！那枚一直疯狂震颤的古旧铜铃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鸣响！铃音不再是嗡鸣，而是化作了刺穿寰宇的铿锵金戈之声！那声音并非单纯对抗螭首意志，而是带着一种蛮荒古老的悲怆与不屈的呼号！

“铿——锵——！”

铃声穿透识海，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即将冻结的神魂核心！

一缕早已融入她血脉深处、被螭祖意志几乎完全压制遗忘的情感记忆猛然爆炸开来！

那是一个瘦小的、穿着破旧道袍的男孩背影，在玄冰宫飘飞的碎雪中，笨拙地将一枚剥了皮的、几乎冻僵的青涩野果塞到她冰冷僵硬的小手中。“雪……雪……不……不哭……”男孩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吃……吃了……就不冷了……”果肉又酸又涩，带着生硬的冰渣。但那一瞬间传递过来的、笨拙而炽热的温度，却融化了风雪，烙印进了血脉深处，成为了支撑她“成为凌清雪”的根基——那是师尊洛玄真在她冻僵时给予的第一丝温暖！

“师父……！”一声蕴含无尽悲伤与眷恋、带着哭腔的灵魂呐喊，猛地从凌清雪即将冰封的意识最底层炸响！

“闭嘴！”螭首意志勃然大怒，恐怖的冰魄威压猛增千倍！试图将这最后的微小火种彻底碾碎！

但就是这“小火种”的爆发，让凌清雪那双几乎化为冰雪漩涡的眼瞳猛地一颤！左眼瞬间恢复清明，冰火神光重新燃起！而右眼深处，那点被强行点燃的人性微光虽被冰雪覆盖，却未熄灭，反而顽强地透出一丝血染的金红！

“滚！”凌清雪骤然睁眼，左眼冰火如刀，右眼一片刺骨的冰蓝死寂，发出沙哑到极致的怒吼！

轰！！！她眉心的冰魄印记轰然炸开一圈冰火交织的光环！庞大的抗拒意志如同被激怒的孤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切断了与螭首虚影的精神连接！

噗——！这一次喷出的不是黑血，而是蕴含着她本命精气的淡金冰髓 ！她的气息瞬间衰败下去，冰魄寒丹上的裂缝猛地扩大，魔气再次开始猛烈反扑！但那张冰冷的脸上，属于“凌清雪”的刚毅与决绝，已然重新占据上风！

“雪族……余孽……不知……死活！”螭首虚影发出惊天动地的愤怒咆哮！庞大的虚影剧烈翻腾，整个狭缝中的冰晶尘埃瞬间狂舞，化作无数致命冰刃风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比螭首咆哮更加苍凉、更加暴戾、充满混乱与毁灭之意的龙吟，猛地从冰原最深处的地脉之中隐隐传来！一股无法言喻、仿佛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寒气猛地爆发！凌清雪腰间的古铜铃铛如同遇到了天敌，瞬间收敛光芒，所有异动戛然而止！

那巨大的螭首虚影猛地一僵！愤怒化作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源自本能的惊惧！它庞大的冰晶身躯剧烈扭曲了一下，竟顾不得再攻击凌清雪，如同潮水般猛地退散，重新化归为漫天冰尘！

混沌的龙吟只是一瞬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临时营地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凌清雪微弱到极致的喘息。寒玉璃和洛风惊魂未定地看向她。

凌清雪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脸色苍白如雪，气息奄奄。她的右爪，五指指骨处不再渗出魔气，取而代之的，竟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森然死寂气息的幽蓝冰晶 ！更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右眼——那双曾燃烧着冰火神光的竖童，此刻完全化为一片冰冷刺骨、不含任何情感的非人冰蓝 ！

左眼疲惫地看向惊惶的寒玉璃和洛风，目光落在昏迷的叶辰身上，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

“走……离开……此地……”“它……只是……暂时……被……惊退了……”

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指节已被幽蓝死冰覆盖的右爪，冰蓝的右眼瞳孔，空洞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