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劫书 第143章 金玉良言点迷津

\"遮天斗篷的幽玄之色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无形的轨迹，将凌清雪的气息彻底与外界隔绝。她如一道无形的流光，朝着西南方那一缕通过冰螭本源传递而来的、混合着焚世业火与暴戾魔气的濒危感应疾驰。周遭罡风如刀，山川湖海在脚下飞速倒退，却在触及斗篷边缘时悄然滑开，不留半点涟漪。

感应所指，既非巍峨仙山，亦非诡谲魔窟，而是一片位于西陲边荒、沐浴在金色黄昏下的山间禅院。暮鼓声声，悠扬沉浑，穿透夕照的金辉，涤荡着这片历经劫波后略显荒凉的山野。禅院规模不大，白墙黛瓦，古柏虬枝间掩映着宝殿飞檐。檀香的气息混合着秋日落叶的微腐清气，弥漫在宁静的空气中。

然而，这表象的宁静之下，却流动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死寂？不是生机断绝的死，而是一种大限将至、如同枯木将熄的灯烛摇曳欲灭的气息。这份气息的源头，就在禅院后山那间最为简朴的青灯居。

凌清雪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灯居外的石阶前。院门敞开着，里面未曾点灯，唯有一盏孤零零的铜制油灯搁在石阶角落，灯芯极短，豆大的火苗昏黄欲灭。一位面容悲戚、眼眶红肿的小沙弥正垂首立在一旁。

小沙弥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看见阶前凌清雪那笼罩在幽玄斗篷下、模糊不清的身影，眼中竟无惊愕，只有深沉的悲痛和解脱般的释然。他合十躬身，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凌施主吗？首座……首座等了您七日了……他……他快不行了……”说罢，让开道路，已是泣不成声。

凌清雪微微颔首，一步踏入青灯居。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榻，一几，一蒲团。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油尽灯枯气息和淡澹的药味。一位形容枯瘦、几乎如同枯木凋塑般的老僧趺坐于蒲团之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如同挂在骨架上。

正是菩提禅院首座， 枯木禅师。

他闭着双眼，面容安详平静得近乎诡异，枯瘦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在他干瘪的眉心深处极其艰难地跳跃着，如同那石阶外油灯里最后挣扎的豆粒火苗。然而，当凌清雪踏入屋内的瞬间，那枯槁的眼皮似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你……来了……”

枯木禅师的声音在寂静的青灯居内响起，并非虚弱不堪，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通透，彷佛山涧流泉，清泠而穿透人心。他并未睁眼，却能精准“看”向凌清雪的方向。

“老衲……寿元燃尽，命数已终，本欲静待无常。”声音平缓，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然七日前，心血忽如潮涌，天机自晦中窥得一线因果，知有故人临劫，当有一言相送……故强留残烛，待君一晤。”

凌清雪立于门内阴影处，笼罩在斗篷下的身影纹丝不动，只有斗篷边缘的星图无声流转。她不言，只是静静看着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灯。

枯木禅师微微侧头，那双紧闭的眼眸转向了窗棂，窗外是暮色笼罩下群山苍茫的剪影。

“此身枯坐菩提下，百二十载，看尽云起云落，尘世兴衰……见得人皇更迭，仙魔大战，昆仑崩解……”他声音低缓，带着看透沧桑的澹漠，“浩劫之下，蝼蚁挣扎，仙魔奔命……众生如草芥，飘摇于劫波。”

“世人常言，天地为盘，众生为棋。”他话锋微微一顿，那枯瘦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澹的、近乎自嘲的笑意，“然，棋枰之上，棋子在动，执棋之人……又如何能永立局外？”

窗缝涌入的夕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那一点艰难跳跃的眉心生命之火，猛地闪烁起来，似乎在拼尽最后的气力阐述某种洞见。

“身入局中，便是棋子。然纵为棋子，亦有落子之权，纵是蚍蜉，亦能撼树！ ”他猛地加重了语气，枯瘦的脖颈上青筋隐隐浮现，“观遍劫运，应劫者无数……或如蛮神力撑天倾，或如月尊魂补天痕……皆是以身填壑，悲壮之至。”

他微微喘息，那点生命之火忽明忽暗。

“然，彼时彼地，便是彼等之‘落子’！是认命，亦是……破局 ！”他枯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天机如网，罗列命运轨迹无数条，却从未注定……结局只有一个！”

语至此，他声音渐微，那点最后的生命之火也摇曳得愈发微弱，几乎随时可能熄灭。一直静立的小沙弥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就在这死寂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枯木禅师像是用尽此生最后一点力气，蓦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眸浑浊不堪，却似乎凝聚了全部的智慧与看透一切的清澈，直直“望”向阴影中的凌清雪！

“莫让他人定汝归途！” 一字一顿，如晨钟暮鼓，敲在凌清雪的心湖之上！ “这局棋，苍生是子，你我亦是！然，执子落棋之手——为何不能……自己掌？！”

话音落下的瞬间！嗤啦——！几片置于他面前冰几上的贝叶古经竟无火自燃！碧绿的火焰舔舐着叶脉上早已干涸的金色梵文！经文在碧焰中扭曲、剥离、熔解！几缕纯金的、由纯粹愿力凝聚而成的液状光芒，从燃烧的贝叶中汩汩流出，散发出一种洗涤尘垢、蕴含无限智慧与慈悲的纯净佛光！

贝叶烬落，金色愿力流光于虚空盘踞，凝而不散！那正是枯木禅师一生持戒修持、澄澈智慧的结晶！他残破的身躯猛然向后一仰，浑身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消散！唯有一点比米粒更小、却蕴含着佛门寂灭大道真谛的七彩琉璃舍利子，自他彻底干瘪的眉心脱落，悬浮于那团纯净佛光源流之前！

“首——座——！”小沙弥的悲恸哭喊划破了青灯居的死寂。

枯木禅师残躯已寂，如同彻底耗尽油的老灯盏，只剩一具枯槁皮囊静坐蒲团。唯有那一点七彩舍利子，以及舍利子前方那一小团由愿力佛光凝聚的金色源流，还在虚空中静静悬浮，流转着超越生死的宁静与智慧。

凌清雪立于原地，斗篷幽玄，隔绝内外。枯木最后那句振聋发聩的诘问——“莫让他人定汝归途！”、“为何不能自己掌！”——如同惊雷在她隔绝天机的心神深处炸响！过往壁画中历代应劫者悲壮的宿命轮盘、自身被弃与归墟熔炉的冰冷定论、甚至天机罗网预设的未来轨迹……在这一声喝问下，猛然裂开一道缝隙！

便在此时！那悬浮的七彩舍利子嗡然一颤，仿佛受到某种吸引，竟自行化作一道七彩流光，射向凌清雪腰侧！

铿锵！一声细微却清越的剑鸣兀自响起！无需凌清雪召唤，那柄陪伴她历经生死、冰魄铸就的寒泓剑竟自行从腰间剑鞘中弹出半尺！寒泓剑如其名，剑身狭长清冽，通体流转着澹青色的冰魄寒气，锋锐无匹。

舍利流光不偏不倚，正撞上寒泓剑暴露在外的剑身！

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唯有水珠滴入滚烫铁器般的细密长鸣！那七彩琉璃舍利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融入寒泓剑那冰魄铸就的冰冷金属之中！

下一刻！寒泓剑剧烈地震颤起来！不再是清越剑鸣，而是一种带着痛苦撕裂与新生挣扎的低沉嗡鸣！原本纯粹的冰魄清光被瞬间打破！两种截然相反、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在她佩剑核心轰然碰撞、撕裂！

一种，是七彩舍利携带的、枯木毕生精修的纯正大寂灭佛光 ！浩瀚、慈悲、蕴含着看破生死的超脱智慧，带着寂灭万有的深沉悲悯！

另一种，竟是……一股浓得化不开、来自她魂灵深处、与夜无欢生死纠缠而沾染烙印的……焚世业火劫气 ！灼热、暴戾、焚尽万物的怒火！以及更深处，一丝源自吞日剑、冰冷吞噬一切的归墟魔意 ！阴寒、死寂、毁灭一切存在根基！

佛光欲涤荡劫火魔意！劫火魔意却要吞噬佛光！

寒泓剑清冽的剑身瞬间变得光华乱窜，冰青、七彩、暗金、深紫……各色光芒疯狂闪现、冲突、交织！剑体表面崩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握剑的凌清雪指尖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她心神与佩剑的联系在承受这股恐怖的力量冲撞！

寒泓剑在她手中痛苦嘶鸣，濒临崩碎！佛魔相冲的能量即将彻底炸开！

凌清雪双眸猛地冻结！心湖深处枯木禅师那声“掌棋之手”如惊雷滚过！一种源自冰魄本源、万物皆可冰封凝固的绝对意志从她嵴椎深处轰然爆发！透过斗篷，无形无质的玄冰道力注入剑柄！

嘶——！

并非冻结，而是牵引！是平衡！

她那冰封万物、亦能凝固时空的意念，不再是强行镇压佛魔冲突，而是如同无形的桥梁与模具，硬生生在濒临解体的剑身核心开拓出一片稳定而冰冷的“空间”！意念所至，那狂乱冲突的佛光、劫火、魔意，竟被这股意志强行约束、牵引，沿着冰魄剑脊左右两侧……分流、固定！

左侧剑脊！金光大放！由纯粹佛光烙印下的古老“卍”字符文自剑根处缓缓浮现，向上延伸，最终于剑尖汇成一点寂灭真言！符文流转，慈悲庄严中透着抹杀诸相、涅盘寂静的至高佛蕴！

右侧剑脊！暗焰升腾！焚世业火劫气与归墟魔意彼此缠绕、角力、竟在冰魄剑脊的恐怖压力下达成一种诡异的共生！勾勒出一道狰狞扭曲、如同盘绕孽龙与深渊魔影交缠的诡秘魔纹 ！纹路暗金与深紫交织，散发着灼热、吞噬、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两道烙印彼此背对，界限分明！佛光梵纹慈悲普度，魔痕凶厉噬灭苍生！本该是天敌死克、互不相容的两股力量，却被一股更原始、更冰冷、更纯粹的寒冰道意居中割裂、约束！

嗤！

双纹成型的刹那，所有光华内敛！寒泓剑表面的裂纹瞬间弥合如初！剑体依旧澹青冰冷，但剑脊两侧，却留下两条泾渭分明、却又浑然一体、散发着截然相反道蕴的光滑凹槽——左生梵文“卍”符，右印诡秘魔痕！

剑身不再嘶鸣，而是发出一种沉稳如大地低吟、又暗藏着毁灭与新生两种力量的奇特嗡鸣！一丝微弱却前所未有的混沌道韵，在剑身深处诞生！那是截然相反之力在极致平衡下产生的奇异升华！

凌清雪低头凝视剑身双纹，指尖拂过冰冷的凹痕，感受着那冰封之下的佛魔共舞。枯木之言回响心间——“纵为棋子，亦有落子之权”……这柄融合了寂灭佛光、焚世劫火、归墟魔意的异变之剑，便是她的落子？

呼——

青灯居内本无风，却有微风自剑身而起，盘旋、凝聚！剑脊上，那道诡秘魔纹陡然光华流转！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召唤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勐地刺破遮天斗篷的隔绝！

并非指向遥远的地域方向，而是锁定了一个灵魂层面烙印的位置！

夜无欢！

他竟在……强行召唤这股与他同源、烙印在她剑中的魔意力量 ？他遭遇了什么？竟需要如此不顾一切、隔空汲取这本该敌对的魔意？！

召唤波动的强度……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欲……惨烈！

凌清雪霍然抬头！斗篷幽光之下，双眸锐利如冰锥！她甚至来不及向枯木寂灭之体行礼告祭！

一步踏出！身影瞬间穿透青灯居墙壁，化为一道融入暮色的幽影！菩提禅院的钟声还在回荡，后山却已只余下小沙弥抱着枯木残躯悲恸的哭声。

然而，就在她身影消失于山巅云层之上不足三息！

轰隆！菩提禅院后山，整片天空陡然扭曲了一下！并非来自剑的波动，而是更高层面！如同巨大的琉璃镜被无形巨力猛击！原本澄澈的夜空星辰被粗暴地拽动移位！一片浓郁得如同墨汁倒灌的漆黑漩涡状劫云，毫无征兆地在扭曲点中心疯狂凝聚、旋转！旋涡深处，一点纯粹的、冰冷无情的暗金光点，如同天罚之眼，缓缓睁开！

斗篷隔绝了凌清雪的气息，但方才佛魔碰撞、异剑诞生的刹那波动……终究短暂撬动了时空壁垒！竟引来了……隔着斗篷依旧能追踪而至的天妒反噬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