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魂记 红衣刀客断魂刀

大堂里正飘着吕秀才摇头晃脑的英文朗诵：“‘to be, or not to be’，这是一个question啊！”

郭芙蓉放下扫把，冲过去捂他嘴，眼睛笑得弯弯的：“哎呀死秀才，好好教青橙青柠算账，别整这‘不吐不快’的洋经！”

吕青柠立刻小手一拍账本，眼神犀利：“真相只有一个！爹又在逃避核账。”

白展堂翘着脚嗑瓜子，把瓜子皮精准吐进三尺外的簸箕里，顺嘴接道：“就是！芙蓉你甭管他，让他‘吐’！吐完了咱好商量中午给青柠加个鸡腿，补补脑子！”

佟湘玉坐在柜台后，手里的电子账本亮着幽幽蓝光，闻言立刻把鸡腿从电子菜单里划过：“加啥加！展堂，亲娘嘞，这影响盈利啊！”

阿楚正舒服地靠在晏辰怀里，对着漂浮在空中的全息镜头挤眉弄眼，声音甜得发腻：“宝宝们早上好哇，看看咱同福客栈的精神小伙们又开始鸡飞狗跳啦！”

晏辰的手很自然地绕着她一缕头发把玩，嘴角噙笑，接了句洋腔：“my sweet taco，今天想怎么‘霍霍’你的发明经费？”

“讨厌！”阿楚娇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顺势抓起桌上一个长得像铜钱的迷你投影仪，“家人们看好了，今天上新——量子纠缠式防偷吃保鲜盖！贴在馒头上，谁偷啃一口，千里之外都能报警！大嘴哥，快试试！”

李大嘴憨笑着递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气氛其乐融融。

悬浮的直播光幕上弹幕安静流淌：

【秀才的莎士比亚口音真是百听不厌】

【小郭姐捂嘴的样子太可爱了叭】

【佟掌柜抠门功力二十年如一日啊哈哈哈】

【量子保鲜？这不比葵花点穴手实用多了！】

恰在此时，后院猛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哗擦！”白敬琪正蹲在楼梯口擦他那把宝贝左轮手枪，惊得一蹦三尺高，“后头啥动静？”

众人齐刷刷扭头。

后院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水井上轱辘吱呀的回音，几片落叶悠悠打着转儿飘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铁蛋动作最快，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嗖”地掠过众人，闪到通往后院的门边。

他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罕见地严肃起来，电子眼飞速闪烁扫描着看似空荡的院子。

傻妞紧跟在他侧后方，摆出防御姿态，目光锐利如鹰。

没等佟湘玉开口问“额滴神啊这又咋咧”，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尖啸而来！

嗤啦！

寒光爆射！

一柄刀！一柄通体暗红、仿佛被陈旧血垢浸透的长刀，裹挟着刺骨杀气和一种令人牙酸的悲鸣，撕裂空气，如同地狱投射出的獠牙，悍然插在距离佟湘玉眉心不足一寸的柜台木面上！

刀身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带着决绝与疯狂，瞬间将柜台劈开一道狰狞豁口，碎片飞溅！

尾端系着的褪色红绸，宛如干涸的血泪无力飘荡。

“啊——！”佟湘玉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向后摔倒。

白展堂眼疾手快，惊叫一声“湘玉！”身影拉出一道残影，瞬间抱住妻子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柄仍在颤鸣的索命凶器。

吕青橙“哇”地一声，小脸煞白地躲到姐姐青柠身后。

莫小贝眼眸一凝，身上无形气劲骤然绷紧，宽大的裙摆无风自动。

“娘！”白敬琪眼都红了，手中左轮手枪闪电般抬起。

全客栈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破旧麻布衣裤的高大身影，如同从扭曲的光线中直接“挤”了出来，骤然出现在那柄插在柜台的暗红长刀之后。

这男人乱发蓬飞，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线条如同嶙峋山石，布满深刻的皱纹和未刮净的硬须。

一身风尘仆仆，洗得褪色的麻布衣裤挂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掩盖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唯有那握刀的右手，虽枯瘦却异常稳定，骨节因用力而凸起，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黑血泥。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浸着铁锈味：“拿来……武林至尊……万刃归宗的……最后秘卷……藏在……这客栈……交出来！”

最后三个字猛地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钉在惊魂未定的佟湘玉身上，浑浊的眼里是疯狂的执着。

“我靠！又是惦记那破秘笈的？子曾经曰过，贪心不足蛇吞象！”吕秀才护在郭芙蓉和女儿们身前，硬着头皮，声音有点发颤。

铁蛋站在那神秘刀客的斜前方，电子眼快速扫描着对方的面部特征和那把标志性的暗红色长刀，眉头紧紧皱起，口中飞快地自言自语：“面部骨骼比对……武器特征码扫描……历史武术流派关联分析……老板！”

他突然提高音量，冲晏辰喊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数据库匹配完毕！高度吻合目标身份——‘断魂刀’张不凡！活跃于明朝成化到弘治年间，原设定来源……某个着名改编自香港电影人物真实事件的隐藏档案！实力评估——曾为顶级宗师，但……当前状态，极度异常！”

阿楚虽惊不乱，强作镇定地将直播镜头调转，稳稳对准了那位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不速之客——断魂刀张不凡。

晏辰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巧妙地将阿楚挡在身后一点的位置，藏在袖中的手上，一个微小的电磁脉冲发生器正悄然亮起启动状态的微光。

李大嘴抄起了角落里一把沉重的铁锅铲，手有点抖。

悬浮的直播光幕在经历了短暂的爆炸性刷屏沉寂后，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被密密麻麻、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惊诧弹幕彻底引爆：

【卧槽？！真的是他！《xxxxx》里面那个悲情boss？！】

【铁蛋哥流弊！这大数据比朝廷档案还全！】

【等等！万刃归宗？他徒弟！他那个该死的反派徒弟才拿了残卷！还嫁祸给他！】

【快告诉他！他叫李傲天还是啥？欺师灭祖那个！】

【老头子好惨啊这状态……被最亲的徒弟坑到绝路了这是……】

【刀魂契约？是传说中献祭自身魂力换取短时无敌力量那个邪术？老张糊涂啊！】

“家人们别刷屏！”阿楚声音不大，却通过直播设备清晰地稳定住喧闹的气氛。

她目光紧紧锁定张不凡那枯槁而充满痛苦的脸，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穿透力的清晰：“听见了吗？宝宝们在帮你！大家说——你要找的秘卷，根本不在这里！被夺走的，在你那个反骨的徒弟手上！是李什么天？”

“李傲天！”龙傲天一步踏前，直接站在了郭芙蓉和小辈们前面，成了新的防线。

他抱着双臂，下巴微昂，那张被无数江湖人称“宇宙最狂”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出口竟是字正腔圆的粤语rap：“丢！你条扑街仔，大佬？威震香江嘅断魂刀，就系咁样（这个样子）？盲嘅似条盲公竹（瞎得像根盲公竹）！畀你契仔（干儿子）耍到氹氹转（耍得团团转），仲要嚟拆我老婆间铺（还来拆我老婆的店）？扑你个街啊！”

这带着浓烈地域特色的嘲讽，混合着rap的节奏感，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分外滑稽，却又精准如刀，狠狠捅在张不凡那溃烂流脓的伤口上。

他那浑浊绝望的眼神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祝无双清脆的声音在紧绷的空气中接力响起：“师兄！这位前辈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您少说两句啦！”

她担忧地走上前几步，离张不凡近了些：“前辈……家人们说的是真的吗？那‘刀魂契约’，献祭自己的魂魄换力量，伤身又伤心，是饮鸩止渴啊，放着我来帮你想想办法，好吗？”

她的声音清澈温暖，带着一种天然的抚慰力量。

“刀魂契约”四个字像是一记惊雷，狠狠劈在张不凡的神经上。

“闭嘴！”张不凡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带着崩溃边缘的狂怒和被彻底剥开伤疤的剧痛。

他眼中陡然爆射出一片骇人的血光，那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猛地拔出柜台上的暗红长刀，动作快如闪电，那刀身上骤然腾起一层粘稠如活物般的诡异血光！

“秘卷！给我秘卷恢复功力！否则——唔！”

怒吼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觉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砰！

咻——

啪啦！

三声连响，干净利落，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声，是白敬琪眼神冰寒，扣动了扳机。

那精巧的左轮手枪在他小手中爆出一团亮眼火花，子弹却不是射向张不凡，而是精准无比地打向他即将挥下、缠绕着不详血光的刀身中段！

高速旋转的特制精钢弹头，裹挟着阿楚提供的尖端合金加持的恐怖动能！

第二声呼啸破空，子弹狠狠撞在血光弥漫的刀身上！

刺耳的金属撞击锐响伴随着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那层诡异的血光如同脆弱的鸡蛋壳，瞬间崩裂！

张不凡灌注了某种禁忌力量、本该坚逾精铁的刀身，竟被这一颗子弹硬生生击穿一个小洞！

第三声是碎片崩溅。

刀身上被击穿的小孔周围，密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众人眼皮底下飞速蔓延！

哗啦！

那柄声名赫赫、浸染过无数鲜血的断魂刀，竟在白敬琪这一枪之下，后半截刀身如同劣质玻璃般爆裂开来！

金属碎片叮叮当当溅落一地，如同宣告着某种神话的彻底破灭。

断裂的暗红刀刃，此刻更像一块绝望的废铁。

张不凡保持着前冲挥刀的动作僵在原地，手中只剩下半截凄凉的残刀。

那刀身上诡异的血光像是被戳破的气泡，剧烈地波动了几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消散。

他眼中疯狂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枯瘦的身体猛地一晃。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如同绽放出一朵凄厉绝望的血花。

断魂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砸在狼藉的地板上。

张不凡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像一座崩塌的山岳。

枯瘦的身躯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细微的尘埃。

喷出的鲜血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那一口血喷出，仿佛连他最后一点力气和赖以支撑的魂灵都吐了出去。

刚才还濒临疯狂、择人而噬的猛兽，此刻只剩下一具在冰冷地板上微微抽搐的空壳。

大堂里一片沉寂。

只剩下张不凡粗重、破风箱般喘息的声音，以及血液顺着嘴角滴落地板的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亲娘嘞！”邢捕头怪叫一声，习惯性地就想摸腰刀，只摸到挂着的新版超薄激光电击棒，触电似的缩回手。

傻妞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倒地的张不凡身边半蹲下，手指飞快地在他手腕和脖颈处轻点了几下。

几道柔和的淡绿色扫描光束从她指尖流泻而出，笼罩住张不凡干瘪的身躯。

她小巧精致的鼻子皱了一下，用川味浓郁的普通话播报结果：“能量扫描完毕。生命体征异常波动……体内经络超重载破损……多器官功能性紊乱加剧……检测到高强度神经毒素残留和能量反噬伤痕记录……boss，初步诊断为‘刀魂契约’长期慢性侵蚀叠加近期内严重内伤爆发。需紧急稳定介入。”

她迅速掏出一枚绿豆大小的微型胶囊，动作轻柔却精准地塞进张不凡因痛苦而微张的口中：“缓释型纳米修复微粒，已部署。先保住命再说。”

铁蛋在一旁默契地接上，用他那标志性的东北大碴子味儿补充道：“老铁，你这玩得太大扯了！把自己魂儿都当柴火填那破契约里烧了，不就为了堵那个叫李傲天的反骨崽？还顺带帮他把黑锅往自己身上扣，图啥啊？深情过头就成自虐了嗷！”

他边说着，边从他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战术背包里熟练地掏出一支便携式高压注射器和一个密封的无菌能量包。

白展堂护着佟湘玉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扫了一眼柜台和地上的狼藉，指着张不凡，痛心疾首地念道：“本是江湖一猛虎，打家劫舍像只鼠！何苦来哉，何苦来哉哟！”

佟湘玉看着裂开的柜台和染血的地板，手抚着心口，那句“额滴神啊……”在喉咙口卡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哎呀……亲娘嘞……这得多少银子才能修好喔……”

心疼归心疼，她从柜台抽屉里找出白展堂私藏的一瓶顶级金疮药递给了傻妞：“先用着，算账！”

“前辈……”祝无双蹲下身，眼眶微红地看着气息奄奄、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沫的张不凡，声音哽咽，“您……太苦了……值得吗？”

悬浮的直播光幕上，弹幕如潮水般奔涌，全是唏嘘和真相：

【唉，虎毒不食子，人毒起来真可怕】

【他徒弟这是把他往死里逼啊，毒和契约一起上】

【为护逆徒背锅，自废武功还遭反噬？这是何等憋屈！】

【傻妞姐姐救命啊！机器人女神！】

【张大爷糊涂！那种白眼狼徒弟早该清理门户了！】

昏迷中的张不凡眉头紧锁，浑身绷得如同石块。

晏辰快步上前，蹲在傻妞身边，目光锐利地检查着他的状况。

他从战术腰带上的应急格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生物电神经刺激贴片，利落地贴在张不凡后颈的特定穴位上。

细微的电流流过，张不凡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线，但痛苦的表情和冷汗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晏辰抬眼看向阿楚，低声道：“神经毒素还在猛烈冲击他的脑部中枢，强行清除风险极大，但不清除他可能一直醒不过来……他的潜意识在强烈抵抗外部干预，是深层心病。”

阿楚紧盯着屏幕数据流，咬了下嘴唇，忽然抬头喊道：“铁蛋！调取李傲天的最新动向！特别是他‘栽赃’嫁祸张不凡的证据链！要石锤！家人们，发挥你们人多力量大的时候到了！谁手里有李傲天为非作歹的铁证？分享到直播间数据池！”

郭芙蓉也反应过来，拍了拍吕秀才：“秀才！快！你那宝贝数据库，找找姓李的崽卖爷田的证据！”

吕秀才如梦初醒，连忙从怀里掏出他那台特制加厚镶金边的“子曰平板”，手指飞快地在全息投影键盘上舞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子曰：凡举大事，必留其痕……李傲天……交易黑账……江湖追杀令内幕交易……嗯？这笔汇入黑市的巨额款项……啧啧啧……”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全息弹幕区域瞬间变成了一个证据收集板，无数条带着图像、文字甚至模糊影像标注的信息飞速刷过，形成一片由数据和民间“真相”组成的洪流：

【【图片】！看！京郊赌场账本副本，昨晚李傲天手下的签名！就是买凶杀镖局的！】

【黑市消息！血刀门老王昨天喝高了亲口承认，断魂山脚截杀案的毒是姓李的提供的！】

【【模糊影像截图】！这个穿黑斗篷的侧面，绝对是他！当时在交易张不凡的断魂刀仿制赝品！就是用来陷害的！】

【李傲天伪造的张不凡“夺卷杀人”书信模板流出！字迹模仿九成九！】

【他还在各个码头放消息，说张不凡练魔功走火入魔才屠戮无辜！】

铁蛋巨大的电子眼高速聚焦，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同步将这些海量信息飞速筛选、串联、交叉验证，最终形成一条条标红的因果逻辑链。

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铛”的一声金属脆响：“有了！石锤！李傲天小崽子不光偷录了真正的《万刃归宗》断篇残页复制品，还在三个月前，于断魂山西北十里的黑风渡码头，用三粒‘牵机引’毒丸和三百两暗镖金子，收买了‘毒手罗刹’阎婆惜，让她在张不凡的练功药酒里动了手脚！这‘牵机引’初期麻痹经脉，能让人内力输出时错乱反噬！正是这股内伤加重了‘刀魂契约’的反噬效果！而且！他还伪造了张不凡授意的书信和假冒的断魂刀信物，指使快刀王五屠了江南一个小镖局嫁祸！”

他洪亮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证据链清晰确凿。

仿佛是为了印证铁蛋的话，一直昏迷抽搐的张不凡喉头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晏辰眼疾手快，迅速用一个小小的半透明收集器按在他唇边。

“呃……呕！”

又是一大口粘稠的、颜色发黑的血浆混合着少量胃液被呕了出来。

但这一次之后，张不凡紧锁的眉头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些，紧闭的眼皮也开始微微抖动。

他断断续续、带着无尽悲凉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栈里响起，微弱得如同濒死之蚊，每个字都沾着血：“……契约……换……三息绝顶……劈开……傲天……那……叛徒……布下的……铁网……毒烟……才……护着……他身边那几个……小崽子……撤出来……呵呵……咳……”

他痛苦地咳着，嘴角又有血沫涌出，苍凉的笑比哭更难看：“……报应……眼瞎了……养了匹……披着人皮的狼……夺卷……栽赃……赶尽杀绝……哈哈……这江湖……容不下……傻子……”

笑声破碎不堪，最终化作一阵剧烈到几乎要将肺叶都咳出的喘息。

悬浮光幕上的弹幕风向骤变：

【为救徒弟才强行启动刀魂契约？！我泪崩了！】

【被自己舍命护着的人反捅最深一刀……窒息】

【张老英雄！是我们错怪你了！】

【真正的侠义却被世人唾骂……世道不公！】

【傲天？是蛆虫！张爷看开点！】

就在这时，龙傲天的电子腕带响起一阵轻快的“滴滴”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幕上的信息，嗤笑一声打破了凝固的悲伤气氛：“扑街！最新消息，你们猜那扑街李咩位置？”

他故意停顿了一秒，看到众人目光集中过来，才用他那特有的狂傲语气和混搭塑料普通话的粤语宣布：“他惊死咗（怕得要死）以为张佬头（张老头子）真系追到秘籍同佢搏命（真追到秘籍和他拼命），带着几个傻佬跟班，坐嘅系偷来嘅快船，死命划向蓬莱外海嘅所谓‘仙岛’！仲唔知自己正扑向‘深海巨鳌’成日开饭嘅海眼漩涡口！真系嫌命长啊！边个去救佢？报个名？我睇佢啖气（给他烧炷香）就得嘞！”

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呸！”张不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又是一口血唾沫吐在地上，这一口血颜色似乎不那么黑了。

他挣扎着，用手臂撑着想坐起来，却还是无力，傻妞轻轻扶住他肩膀。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龙傲天腕带的方向，那里面是李傲天那艘孤舟在海图上的微小标记，正向一个巨大漩涡符号飘去。

“救他？！”张不凡的声音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碎玻璃，饱含着最深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我巴不得……他被海怪……吞得骨头渣都不剩！替天……行道！！”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整个人瞬间萎顿下去，胸膛剧烈起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他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抠着冰冷的木质地板，指甲划出几道白痕。

恰在此时，莫小贝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张不凡痛苦的喘息：“张前辈。恨，毒不死那小人，只能毒碎你自己。”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张不凡抽搐不止、筋肉虬结的手背上。

指尖一缕极为精纯柔和的暖白色气息流泻而出，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对方冰冷僵硬的肌肤与经络之中。

这股暖流温和又坚定，强行梳理着张不凡体内因剧毒和反噬而乱窜逆冲的暴戾气流，也稍稍缓和了“刀魂契约”残余力量带来的刺骨阴寒。

张不凡那绷紧如同弓弦的身体，在这柔和内力的滋养和梳理下，终于开始一丝一丝地真正松弛下来。

张不凡抬起头，那对浑浊的眼睛，第一次不是因为疯狂或恨意，而是因为茫然，看向眼前这群将他围在中心、表情各异的人——有好奇的白敬琪和吕青橙青柠，有正忙着给地上血渍喷泡沫清洁剂的白展堂，有偷偷给傻妞递蜂蜜水润喉的祝无双，有举着手机（拍账单留证？）的佟湘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阿楚身上。

阿楚正通过全息投影，向直播间认真讲述着刚才铁蛋整合的李傲天海上险境的最新动态。

这完全陌生的、吵吵嚷嚷却又莫名温暖的“围困”，让他心中那盘踞多年、名为“断魂刀”的冰冷外壳，似乎裂开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

一丝疲惫到极点的脆弱从裂缝中透了出来。

“宝宝们，”阿楚的声音透过直播设备清晰地响起，像一缕清风，“看张前辈情绪稳定点了。家人们，大家帮了这么大忙，能不能……再借咱们一点力量？给张前辈送点鼓励打打气？一人一句那种？”

她俏皮地眨眨眼，把直播镜头对准了地上表情复杂的张不凡。

没有尴尬的沉默，几乎是瞬间，温暖的字句如溪流淌过悬浮的光幕：

【老英雄挺住！是非自有公断！】

【您舍命护崽（虽然崽不配），担得起侠字！】

【看开点！为渣男赔上自己一生，不值得！】

【直播间百万宝宝撑您！】

【回头是岸！江湖路远，放下才能自在啊！】

【想想以后的好日子！别跟死人渣纠缠啦！】

一条条滚动的字幕，映在张不凡浑浊失焦的眸子里。

起初他茫然地看着那些方块字，但渐渐地，那层浑浊的硬壳似乎在融化。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像失控的闸门。

几滴豆大浑浊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拼命挤出来，顺着脸颊深刻的沟壑滚落，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比血迹更沉重的深色印迹。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濒死动物般的抽噎声，枯树枝般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板，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哭声压抑到极致，是一种数十年孤愤委屈决堤后难以承载的爆发，是尊严碎了一地、却又挣扎着从废墟里探出头来的狼狈悲声。

这哭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白展堂给血渍喷清洁剂的动作停了，佟湘玉的手僵在了半空。

连龙傲天都收起了那副看戏的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地上这个曾经名震一方、此刻却哭得如同赤子的老人。

直播间的弹幕也停顿了一瞬，然后被一片【心疼……】【哭了……】【唉…】的叹息淹没。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个沉重的呼吸间，张不凡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而疲惫的喘息。

他费力地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阿楚和晏辰身上。

他的声音干哑得如同朽木摩擦石块，却少了许多暴戾的棱角，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和解脱后的空洞：“……谢谢……谢谢……你们……和……家人们……我……懂了……”

他的手颤抖着探向自己怀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片，上面沾着汗渍和尘土。

他珍之又重地捧着它，手臂微微发颤，递向傻妞的方向，又像是不知道该递给谁，茫然地停顿着。

“这……是……李傲天……和外人勾结……的……账本密码……副本……还有……他勾结倭寇……在海图上……的据点……坐标……给你们……”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他的生命力：“我……不要……那……劳什子……归宗秘卷了……毁了它……脏……我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喝碗热汤……安安静静……等死……”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倦意。

铁蛋上前一步，小心地接过那还带着老人体温的油布包，对着晏辰和阿楚点点头，迅速用电子眼扫描了几下，确认道：“boss，是原始机械密码锁关联凭证，还有几处加密的海图经纬度标注点，数据完整度很高，应该是真的。能钉死那反骨崽！”

这情报显然比李傲天在海上喂鱼更有价值。

全息光幕上，观众们再次沸腾：

【大义！张老爷子最后清醒！】

【密码本！据点图！李傲天彻底玩完！】

【放下就好！好好休养！】

【赶紧去抓坏人！】

【老爷子安心吧！客栈的药膳大补汤管够！】

佟湘玉拿着手机刚算完账（柜台维修 地板清洁 纳米药剂 受惊补偿……），闻言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咳咳！张先生深明大义！额滴神啊，老白快扶张先生去楼上上房歇着！额亲自安排大嘴熬碗红枣当归……呃……”

她看了眼李大嘴期待的眼神，又想到这家伙做的“新菜品”杀伤力，话锋硬生生一转：“熬碗红枣当归傻妞推荐滴纳米元气滋补……呃……流体凝胶？”

说罢把手机屏幕上的虚拟账单往张不凡面前晃了晃：“亲兄弟明算账！医药费护理费外加损失，五百七十两！银票还是支付宝？本店支持poS机！手续费……亲娘嘞，这影响利润啊！”

张不凡看着眼前这位精明的老板娘和她手中那闪着银光、从未见过的方形小法器（佟湘玉的手机）上的阿拉伯数字合计，布满泪痕和风霜的脸上肌肉狠狠抽动了几下，最终认命般瘫软下去，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油纸包，颤巍巍递过去，声音虚弱得像在梦呓：“……没……那么多……现……银……就这……一点金沙……前年……在……古墓……救了个……倒霉蛋……他塞的……抵……抵账……行不？剩下……我……慢慢……还……”

佟湘玉打开油纸包，里面一小撮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澄亮金砂露了出来。

她掂量了一下，迅速心算出价值，脸上立刻绽放出比金子还灿烂的笑容：“行行行！没问题！展堂！搭把手！送张先生去二楼雅间‘侠骨柔情’！无双啊，快把傻妞调配的流体凝胶送上去！家人们看到没？咱同福客栈，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信誉为本！张先生慢走！”

她招呼得无比热情，把金子揣进怀里，立刻忘记了裂开的柜台。

白展堂和郭芙蓉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的张不凡架了起来。

他那枯瘦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他的眼皮半阖着，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客栈的房顶，落在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就在被搀扶着即将踏上楼梯时，他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声音又轻轻响起，仿佛无意识的呓语：“……蓬莱……海眼……李傲天……那些被他哄骗去的……无知少年……该……遭报应的是……他一个……娃儿们……终归……是我……当年……看走眼……连累……”

这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低语，带着一种暮年狮子舔舐伤口的悲凉余烬，飘散在充满烟火气的客栈里。

“放心好啦，”龙傲天抱着手臂站在楼梯口，嘴角依旧噙着那抹玩世不恭的嘲笑，但语气却少了些刻薄，多了几分复杂的慨叹，“深海巨鳌胃口叼得很，唔食（不吃）塞牙缝嘅靓仔（那些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等风浪小啲（小一点），我架最新型嘅鲲鹏飞行器，载够六神驱鲨花露水，分分钟捞佢返嚟（捞他回来）当朝廷赏银！唔使惊（不用担心），细路仔冇事（小孩子没事）！”

张不凡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龙傲天那写满“宇宙最狂”四个字的脸。

龙傲天毫不回避地迎着他的目光，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以为我吹牛x？”

张不凡枯槁的脸上，那刻满绝望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丝，嘴唇哆嗦着，最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认命地、又像是放下了最后一点沉重的东西，彻底闭上了眼睛，任由白展堂和郭芙蓉将他搀扶上楼。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一室复杂的寂静和地板上那已经干涸、却依旧刺目的血痕。

直播光幕上飘过一行行留言：

【这结局……唏嘘又温暖】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但似乎又有点不一样了】

【佟掌柜这生意经，绝了！】

【期待下个同福小故事！】

【愿老爷子余生安好】

祝无双打破沉默，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老规矩呀师兄！放着我来！搞点音乐冲走晦气！”

她欢快地拍着手跳开两步：“阿楚晏辰！家人们！点歌点歌啦！心情闷闷的……我们来首充满正能量的好不好？”

铁蛋接收到信号，动作无比丝滑。

他那憨厚的外表似乎闪烁了一下极其不协调的金属光泽，指尖无声地凌空一划。

砰锵——！

一声充满爆发力的电子鼓点骤然炸响！

鼓点尚未落尽，一段激昂又带着侠骨柔情的熟悉粤语歌声伴着奔流不息的激昂旋律，如瀑布般瞬间灌满了整间客栈：“逝去日子有几多~——！光辉岁月它——唔——曾——拥有——！”

“哗擦！家人们！六六六啊！”白展堂第一个按捺不住，怪叫一声，拉着佟湘玉的手就在堂中旋转起来！

佟湘玉惊得“额滴神啊”刚叫出口，就被带得也跟着节奏踉跄了两步，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吕秀才刚想开口“子曰”，被郭芙蓉一把揪住耳朵：“曰你个大脑瓜子！跟我唱！”

她清亮的嗓音加入了旋律。

李大嘴挥舞着他的铁锅铲当麦克风，摇头晃脑地吼着不成调的发音。

白敬琪酷酷地抱着枪，手指却在膝盖上疯狂打着拍子。

吕青橙和吕青柠两个小丫头则兴奋地手拉着手，小屁股一扭一扭地蹦着自创的迪斯科。

邢捕头和燕小六更是早早挤到祝无双身边，一个扭着僵硬的老腰，一个掏出快板疯狂打着不合拍但异常卖力的节奏。

莫小贝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指尖几缕气流萦绕，优雅地和着节奏缓缓画圈。

龙傲天走到有点落寞的祝无双身边，做了个极其夸张、极富表演欲的邀请弯腰动作：“靓女！唔好挂住（别挂着念着）个扑街啦！同宇宙最狂跳只宇宙霹雳无敌探戈啦！厚礼蟹！跟住我嘅节奏！”

祝无双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搭上他的手。

阿楚兴奋地把直播镜头转向狂欢现场：“宝宝们看到了吗！同福自愈力！家人们！刷起节奏型弹幕来！一起嗨！”

晏辰含笑看着阿楚兴奋得脸颊泛红的模样，一手悄悄搂紧了她的腰，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暧昧的调笑吹气道：“my sexy mad scientist……跳完这支‘抗洪抢险精神建设舞’，今晚‘实验室’的深层机密……是不是该向我部分开放了？”

他那眼神在阿楚因运动而微微起伏的领口处掠过，又飞快地回到她亮晶晶的眼睛上，舌尖极快地在唇上润了一下。

阿楚感觉腰间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耳根瞬间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她毫不示弱地伸手掐了一下晏辰紧实的小臂，带着喘息，声音又娇又魅：“darling～科研成果共享，可是要用你的‘核心数据’来交换的哦～‘硬盘’容量……提前报备没有？”

她挑衅地扬了扬下巴，眼底是狡黠的星光。

他们这旁若无人的加密“科研对话”刚落下，旁边路过正扭得忘我的郭芙蓉耳朵尖动了动，猛地刹住脚步，一脸震惊加嫌弃地指着他们：“喂喂喂！阿楚晏辰！你们俩说啥呢？啥科研硬盘的？这当着直播呢！尺度！注意尺度啊！”

她夸张地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个叉。

悬浮的光幕上，观众们早已放弃追问刚才那番对话的深意，完全沉浸在音乐和直播的欢乐海洋里，弹幕飞旋跳跃：

【小郭姐吐槽到位！】

【老白带掌柜的旋转起飞笑死我】

【秀才哥唱得跟作法似的哈哈哈】

【敬琪宝宝打拍子帅炸！】

【大嘴哥锅铲麦霸申请出站！】

【湘玉姐终于笑开花了！值！】

【这才是同福！风雨过后永远是晴天和歌声！】

喧闹的音乐和满堂的笑语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之前的血雨腥风和悲愤不甘温柔地包裹、覆盖。

裂开的柜台、溅血的地板，似乎都在这欢腾的声浪中变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印记。

在这片因欢笑而沸腾的烟火气里，一个新的传奇正在落幕，旧的伤疤正悄然愈合。

浮生快意刀锋老，客店温情酒未消。

恩怨随潮归海去，清风明月照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