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熵减文学网 > 其他 > 昆仑. > 第四十八章 同圆同缺

昆仑. 第四十八章 同圆同缺

作者:凤歌.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5-07-08 14:27:00 来源:平板电子书

第四十八章 同圆同缺

梁萧但觉背后风起,一反手将来人手腕扣住,忽觉来人并无武功,忙又放手,回头看去,那人黑须及胸,面庞瘦削,不由吃惊道:“郭大人?”花晓霜、花生见他与人说话也各各止步。

来人正是郭守敬,不待梁萧多言,扯住他笑道:“王老弟,你我缘分不浅,一别多年,竟在这里遇上。”一边说话,一边拉住梁萧向后。梁萧听他称呼自己“王老弟”,心中十分纳闷。

郭守敬面上含笑,眼神却游移不定,来到一辆马车后面,左右瞧瞧才低声说:“梁大人,你忒胆大了!这城中的守卫大多是你南征旧部,十有八个认识你,贸然入城不是自投罗网吗?”梁萧微微动容,叹道:“也罢,我进城了!”郭守敬握紧他手,笑道:“当日听说梁大人身故,郭某恨不能以身相代,却不料是谣言。今日遇上,怎能放你过去?”梁萧苦笑道:“郭大人你可把我闹糊涂了,不放我走,难道要拿我见官?”郭守敬作色道:“你把郭某人当什么人?你坐我马车,我送你入城,你便要走也得去我府里盘桓几天。”梁萧道:“梁某大罪之人只怕连累足下。”郭守敬摆手道:“你我以学论交,不比他人,梁大人再推辞,那就是瞧我不起了。”

梁萧心中一暖便不推辞。郭守敬转身叫来马车,他原本携眷出游,便命妻妾合乘,腾出一辆马车。梁萧抱赵昺与花晓霜同坐,郭守敬又让家仆接下花生的行李,牵来一头毛驴与他代步。

马车经过城门,畅行无阻,花晓霜悄声道:“萧哥哥,你这位朋友是谁?”梁萧将郭守敬的来历说了。花晓霜恍然道:“是他!”梁萧怪道:“你认识他?”花晓霜道:“我听奶奶说过,这位郭大人是紫金山一脉刘秉忠的弟子。刘秉忠精通水利星算之法,有经天纬地之术。奶奶说过,论学问他本不差,只可惜他辅佐蒙古皇帝,大节有亏,故而大家都瞧他不起。”

梁萧沉默半晌,忽道:“晓霜,郭大人也为蒙古人出力,你会不会瞧不起他?”花晓霜一愣。梁萧又道:“郭大人治河修桥、修订历法,尽力为天下百姓做事。若能如此,在蒙在汉又有何分别?”花晓霜想了想,笑道:“我懂了,这就叫‘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

梁萧皱眉问道:“这话怎讲?”花晓霜道:“这是孟子赞赏柳下惠的话,说他不以侍奉恶毒的君主为耻辱,不以官职卑贱而推辞,做官必定竭尽全力但绝不改变操守。”梁萧叹道:“不变操守,难免吃亏。”花晓霜道:“是啊,所以孟子又说他‘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遭到遗弃却不怨恨,身处困窘而不发愁。”梁萧默然点头。

有顷抵达郭府,是夜郭守敬设宴相待。须臾饭饱,他安排厢房供晓霜、花生歇息,自将梁萧延至书房,着童子烹茶,相叙别情。片时茶沸,郭守敬摒开仆童道:“梁大人,自你反出南征大军,圣上雷霆震怒,三日没有临朝。伯颜大人也几乎获罪,幸得群臣力保,方才脱身。”

梁萧捧茶不语,郭守敬叹息一阵,又说:“不过,你那部将土土哈、李庭好厉害。和林一战,他二人大破西方诸王夺回成吉思汗的武帐,生擒蒙哥之子昔里吉,继而讨伐东方诸王又获全胜,军功赫赫,威震朝野……”梁萧搁下茶碗,道:“郭大人,这些事不要提了。”郭守敬知他心意,叹道:“也罢,不谈国事。”起身抱过一堆卷宗,“梁大人还记得我在扬州说过的话么?这些卷宗,是各地官吏辛苦测来的天文数据,但非大人神算,不能厘定!”

梁萧翻看卷宗,随口问道:“历法的名字定了吗?”郭守敬道:“圣上有言:‘海内一统,天授其时’,故名《授时历》。”梁萧叹道:“说来好听,什么天授其时,若没有尸山血海,哪儿有他孛儿只斤的天下?”郭守敬笑笑不语。梁萧也不愿多说,铺开草笺对着灯烛援笔推算,郭守敬则在一旁运筹,两人算至二更天上方才各自歇息。

从此以后,梁萧在郭府隐而不出,潜心修订历法,郭守敬辟出一间小轩与他居住,并派心腹照应。郭守敬长年治水观星,耽于学问,平日最爱谈天论地、运筹算数,只苦于少有知已。梁萧一来,令他欣喜欲狂,白日主持天文测量,时辰一到便匆匆回府与梁萧制作仪器、推算历法。二人志趣相得,言语投机,说到要紧处,须臾不忍分离。郭守敬索性在轩中支起一榻与梁萧联床夜话。这么一来,一干妻妾独守空房不免有些怨言。

半月时光一晃即过,花晓霜闲着无事,白日助梁萧推算历法,夜里挑灯研读《神农典》。以往风尘困顿难得有此闲暇,如今安顿下来,她捧卷细读,领悟良多。这一晚,她将《神农典》四卷读罢,合卷沉思:“婆婆说得对,用药之道仿佛武功,以之救人则为药,用之伤人则为毒,是药是毒不在药物,而在医者本心。”她望着烛火,遥想世上疫病横行,自己闲散度日大违医者良心,想了半夜方才解衣入睡。

次日用罢早饭,花晓霜说道:“萧哥哥,我也闲了大半个月了,今日天气大好,我想上街设摊与人看病。”梁萧道:“我陪你去。”花晓霜笑道:“那可不成,推演历法是泽被千秋的大事,耽搁了你,我就是古往今来的大罪人。我问过府里的嬷嬷,斜对郭府大门有个功德牌坊,算命的、卖果子的都在下面营生,我就去那里,有花生相陪,你大可放心。”梁萧修订历法,算到紧要处不忍放开,又听说只在左近便应允了。

花生早得了信儿,将针药桌凳收拾妥当,身着直缀僧衣站在庭心等候。赵昺青衣小帽扮作烧火童儿,笑嘻嘻地拉着花生衣角,两人在府里闷得久了,都想上街透一口气。梁萧叮嘱:“别走远了,申酉时分我来接应,若有不妥,花生先来报我。昺儿莫要顽皮乱跑,更别向人说起你的名字……”二人嫌他啰唆,嘴里嘻嘻哈哈答应,两条腿早已溜出门去。

出了门果见一个牌坊,顶上镌着“功高岳穆”四个大字。三人径至坊下支起摊子,插了一个白布标儿,上标“悬壶济世”。待了半晌不见人来,花晓霜面嫩,不敢学梁萧强拉病人,只好呆呆坐着。花生向她讨过几枚铜钱,领赵昺买果子吃,留着吃剩的枣核儿,两人趴在地上当作弹子玩耍,一来二去,倒也欢喜。

过得片刻,忽听远处传来呜呜之声,好似法螺鸣响,跟着便见人群如潮水涌上街头,再听忽剌剌马蹄声响,数十匹高头大马如风驰来,马上骑士一色的红袍金箍、头陀装扮,手挥长鞭,大声呼叫。人群左右避让,顷刻将大街两侧塞满,居中留出两丈宽一条大道。

花晓霜被人浪一冲早已不辨东西,摊儿又被几个无赖子撞翻,好容易收拾妥当,四下一望,不见了花生与赵昺。她大惊失色,叫唤两人名字,可人声鼎沸,叫声根本传不出去,好容易挤到前排,只见西边数百喇嘛黄衫皂靴,迤逦而来,当先百人分列两行,羽葆交错,宝瓶生辉,金剑光出,银轮常转。人群中耸起一头白象,披金挂银,璎珞宛然,象背上负了一座纯金大轿,四面中空挂着珍珠帘子,隐约可见一个盘膝静坐的黄袍喇嘛。数百名喇嘛口诵经文,手中的圆筒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直至喇嘛去尽,花晓霜也不见二人影子。正自焦急,人群中发一声喊又如潮前涌,花晓霜被人流裹挟,穿过长街抵达通衢之地,却见一个巨大的广场,场上数万人围着一座莲台,台高三丈,遍饰锦缎,台下方圆数十丈铺满波斯地毯,毯上站立千人,有僧有俗,夹杂百十名女尼。

白象穿过人群来到台前,伸出长鼻搭在台上。黄袍喇嘛穿帘而出,足踏象鼻,登上高台,只听数万人齐声高呼“八思巴”,叫声此起彼伏,势如排山倒海。花晓霜省悟到“八思巴”就是这喇嘛的名字,定眼一看,喇嘛双手下按,众皆寂然。八思巴盘膝坐下,双手捏莲花印诀,朗声道:“今日是佛生日。”说的竟是汉语,语声浑厚圆润,颇为动人。花晓霜应声心动,寻思道:“我也忘了,今日四月初八,正是释迦诞辰。”她心挂花生二人,没有听经的心思,掉头望去,人山人海,哪儿有两人的影子。

正觉焦躁,忽听人群中一个洪亮的嗓子笑道:“奇了怪了,太阳怎么成了佛祖的儿子?”人群一静,哄地笑了起来。八思巴长眉微耸,转口又说:“今日生佛。”那人接口又说:“这回佛祖又成了太阳的儿子!嘴是两张皮,怎说都是理。”八思巴双目一张,厉声大喝:“何方妖孽,给我出来!”声如平地惊雷,在偌大的广场回响不绝。人群一寂,再无声息。

这时忽听一个声音道:“妈妈!”嗓子稚嫩却极清脆。花晓霜听出是赵昺,心头一喜,纵起身来,踩上众人头顶极目望去,一个小小人影蹿出人群,直奔台下抱住一个女尼。这一下极为突兀,众守卫忘了阻拦,女尼也是惊惶失措,摊开两手。花晓霜认出小孩儿正是赵昺,大吃一惊,踩着众人头顶一路直奔过去。

女尼呆了呆,忽地捧住赵昺脸儿,颤声道:“你是昺儿?”赵昺泣不成声,只是点头。女尼又道:“你……你还活着?”这女尼正是赵昺生母全太后,临安投降以后,大宋皇族被押北还。忽必烈为绝后患,命谢太后、全太后、宋帝赵显剃度为僧尼,随同剃度的宫人数以百计。今值释迦诞辰,帝师八思巴当众讲经,全太后等人奉命出听,不料遇上这个幼子。她早先听说崖山一役,赵昺被陆秀夫背负投海,伤心之极,此时乍然相逢不觉惊喜交集,一把将他搂住,眼泪一串串滴落下来。

赵昺逃出临安以后,头一回遇上亲人,哭了一阵,抹泪道:“妈妈,昺儿没死,昺儿好想你……”举目望去,瞧见谢太后与兄长赵显,不由喜道:“奶奶、哥哥。”那二人望着他如见蛇蝎,脸色煞白,齐退一步。谢太后厉声道:“哪来的野孩儿?快走开。”赵显伸手要将全后与赵昺分开,全后急道:“他是昺儿……”谢太后怒道:“他不是昺儿,昺儿已经死了!”这时蒙古王公一片哗然。八思巴也转过目光看是发生何事。

赵显发急,抓住赵昺狠狠一掀,赵昺摔倒在地,大哭起来。全后欲要上前却被谢太后死命拉住。两名守卫抢上前来,分别抓住赵昺手臂,宋廷众人无不失色,却无一人胆敢上前。忽见人影骤闪,花晓霜与花生左右奔到,四名守卫挺矛上前,花生双手一分拨在四杆长矛上面,众守卫齐声惨哼,左右跌出。花生扑到赵昺身前,两名守卫欲要阻他,却被他连环两脚踢成滚地葫芦。

花生拉起赵昺,咕哝道:“你真淘气,梁萧知道了,一定怪俺。”赵昺伤心之极也不理他,只是大哭。花生瞅见十余个元兵恶狠狠地扑上来,忙将赵昺往花晓霜怀里一塞,夺过一杆长矛格住众人刀枪,神力所至,众元军虎口尽裂,刀枪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花晓霜抱起赵昺直奔人群,忽觉劲风飒飒裹着热浪滚来。花晓霜挥掌一格,只觉耳鸣眼花,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定睛望去,前方立着一个年老喇嘛,高大枯瘦,皱纹满面,灰眉修长,压着一双凹目,目中冷电森森投了过来。花晓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展开“风袖云掌”,举步向前。

喇嘛见她掌法精妙微露讶色,袈裟无风而动高高鼓起,花晓霜只觉热风扑面,肌肤如受火炙,当即纵身跃起,挥掌拍向喇嘛肩头。老喇嘛见她挡住自己一拂,越发惊讶,却不知花晓霜天生九阴之体,遇上纯阴内力势必受害,纯阳功夫上身好比火星溅水,自然化去了。

老喇嘛让过来掌,枯手如电抓出,扣住花晓霜的手腕。花晓霜只觉那爪子灼热难当,好似烧红的火钳,情急间使出九阴掌,一股阴力送了过去。老喇嘛长眉一挑,心想:“汉人女娃儿的内劲好不古怪,若非老衲将‘大圆满心髓’练到九成,几乎要被她伤了。”怒哼一声,运功将“九阴毒”化去,同时掌中加劲,花晓霜吃疼,不由叫嚷起来。

花生回头望见,撇开一众护卫,手中长矛挺出向那老喇嘛手腕刺去。忽地眼前发花,前方出现了一个大胖喇嘛,肥脸上笑嘻嘻的,信手将铁矛捉在手里,只一搓,精钢矛杆短了一截,细细的铁屑自他指间落下。花生一惊,用力疾送,胖喇嘛双手如风,一眨眼,双手搓到他右手边上。花生无奈撒手后跃。胖喇嘛嘻嘻一笑,将铁矛一搓,搓出两把铁沙撒在半空,叽里咕噜说了句话,瘦喇嘛忽地挥掌,呼的一声怪响,满天铁沙尽数熔化,化作千百点暗红火星向花生迎面射出。

花生眼见不对,使出“一合身”相,化拳为掌拍向火星,不料胖喇嘛后发先至又拍一掌,那火星本已含有瘦喇嘛的内劲,又被胖喇嘛的阴柔掌力裹挟,无异两个喇嘛联手一击,一如劲矢利箭,嗤嗤嗤穿透“大金刚神力”。

花生惊得魂飞魄散,正要束手待毙,忽觉一道大力从旁涌来,千百火星好似撞上无形壁障坠入波斯地毯,升起缕缕青烟。

花生掉头望去,忽地喜上眉梢,叫声“师父”。花晓霜应声望去,远处站了一个白眉白须的高大和尚,手持一根乌木棒。老和尚听见叫喊白眉一拧,还没说话,花生一个虎扑将他大腿抱住,咧嘴哭道:“师父,你上哪儿去了,不要俺了吗?”九如怒道:“放手,成何体统?”花生道:“俺一放手,你又跑了。”九如眼珠一转,笑道:“乖徒弟,你把手放开,为师一言九鼎,这回一定不跑。”花生道:“你一言九鼎,待会儿又抱九个鼎来哄俺?”九如不料数月不见,小和尚精明许多,惊怒交迸,前踹后踢想要将他甩开,怎料花生死抱不放,浑似铸在九如腿上。围观众人见此情形,先是惊奇,继而哄笑。众护卫正要上前擒拿,忽听那胖喇嘛用蒙古话道:“不得妄动。”他身份贵重,护卫应声止步。

九如忽地伸手拿住花生背心,花生浑身一热,双手登时松开。九如将他丢在旁边,乌木棒一顿,哈哈笑道:“狮心、龙牙,吐蕃人说话都是放屁吗?”枯瘦喇嘛正色道:“老衲从不放屁!”九如笑道:“妙极妙极,你从不放屁,全都憋在肚里。”旁人都笑起来,众喇嘛面有怒容。胖喇嘛冷声道:“九如和尚,你不要骂人。”九如笑道:“那好,咱们约好了什么时候?”胖喇嘛冷笑道:“明天早上。”九如道:“说好明天,今天你们怎么就来欺负和尚的徒弟?”胖喇嘛一怔,皱眉道:“他是你徒弟?”冷哼一声,挥手道,“好,你们走,明天一块儿来。”九如笑道:“爽快,女人小孩我也一并带走啦。”瘦喇嘛道:“不成,他们身份古怪,不能走。”

九如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乌木棒嗖地伸出刺向瘦喇嘛的眉心。瘦喇嘛识得厉害,低头疾退。九如棒子刺到半空,突然转折,扫向胖喇嘛。胖喇嘛抵挡不及,噌噌噌倒退丈余。瘦喇嘛见他转攻同伴,心下稍定,不防九如招式未足,嗖的一声又反手刺来,瘦喇嘛心头恼怒 :“当我害怕么?”运足神功来捉九如棒头。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地蹿起一人,形若大鸟落到瘦喇嘛身后,挥掌飘然击他背心,瘦喇嘛心头一凛,圈回掌势抵挡来人,不想那人本是虚招,手掌斜出扣住他捉拿花晓霜的手腕。瘦喇嘛只觉一股洪大内劲顺着腕脉直蹿上来,手掌登时松脱,那人大袖一拂,将花晓霜轻轻揽了过去。

瘦喇嘛又惊又怒,正要发劲挣脱,忽觉心口微闷,给九如一棒抵住。胖喇嘛救援不及,眼睁睁瞧着两人联手制住瘦喇嘛,再见后来那人身穿青袍,带了一个青面獠牙的修罗面具,不由厉声大喝:“九如和尚,你埋伏帮手,暗算伤人吗?”众护卫呼啦一下围上来,不及动手,忽听八思巴悠悠开口:“今日佛诞之日,不宜大动干戈,且让他们去吧。”九如笑道:“大活佛说话必然算数。”撤了木棒,青袍客也将瘦喇嘛手腕放开。

瘦喇嘛脸色铁青,反身走了两步,忽地锐喝道:“你也吃我一下。”双掌一抡,滚滚热浪涌出。青袍客不闪不避,挥掌划了一个半圆,两人掌力相撞,瘦喇嘛只觉对方的掌力如怒涛叠起,一浪高过一浪,陡然立身不住,倒退两步。青袍客只一晃,稳稳站住。

瘦喇嘛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心中骇然不已,嗔目叫道:“你是什么人?留下万儿来。”青袍客却不作声,一挥袖,挽着花晓霜径直离开。九如正要转身离去,忽听八思巴道:“明日卯时,吾辈在大天王寺恭候佛驾。”九如哈哈一笑,带花生穿过人群,快步走出一程,看见那青袍客与晓霜并肩而行,笑道:“梁萧,站住!”青袍客转身作揖,说道:“九如大师,今日感谢不尽。”九如道:“你戴这劳什子唬谁?”伸手抓他脸上面具,梁萧中指微曲拂向他小臂诸穴,口中道:“大师别开玩笑,我戴这东西,自有难言苦衷。”几句话工夫,两人一进一退,拆了七八招之多,九如抓不下他的面具,梁萧也脱不出他的五指。

听他说完,九如住手笑道:“这么说,因为你反出元营了?”梁萧奇道:“大师也知道?”九如双眼一翻,冷笑道:“我见过楚仙流,听他说过。若非如此,和尚非打烂你屁股不可。”梁萧默然不语。九如摆手道:“此事搁下,先找有酒有肉的地方再说。”花生笑道:“好啊好啊。”九如瞪他一眼,道:“好你个屁!”梁萧道:“莫如去郭大人府上。”九如道:“什么大人小人的府上和尚不去。和尚自有和尚的去处。”梁萧知他清高自许,只得依从。

九如当先引路,花晓霜问道:“萧哥哥,你不编历法来这儿干吗?”梁萧微微有气,冷冷道:“编什么劳什子的历法?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若非九如大师,看你怎么收场。”花晓霜抿嘴一笑,抚他脸上面具道:“这面具哪儿来的,怪吓人的。”梁萧随口道:“街上顺手拿的!”花晓霜笑道:“早知道,也给我拿一个。”梁萧白她一眼,说道:“你女孩儿家,戴这丑怪面具做什么?那里有观音菩萨,戴着才好看。下回遇上,我给你买一个。”花晓霜听了这话,心知他怒气已平,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众人跟着九如,弯弯曲曲钻进一个小巷,尽头处是一座破旧小庙,庙内的神像只剩一堆泥土,门前坐了个老者,扎道士髻,穿和尚袍,白发稀疏,皱纹满面,众人到时,他正靠在门框上打盹。

九如伸棒将老者敲醒,笑道:“朱余老,来客人啦!”朱余老张开浑浊的眸子也不说话,向众人咧嘴笑笑,露出寥寥几枚牙齿,而后拄了拐杖,向巷外慢慢走去。众人见他扎道髻,穿僧袍,却有个俗家姓氏,不伦不类均感好奇,目送他去远才踅进神像后的一进小院。庭院正中有一株粗大榆树,亭亭如盖,两侧却是厢房。

九如笑道:“坐,坐,不须客气。”梁萧摘下面具道:“大师就住这里?”九如道:“不错。”花晓霜忍不住道:“大师,那位朱老先生当真……当真有些奇怪!”九如笑道:“有什么奇怪?他本是道士,朱余老是他的俗家姓氏,后来八思巴与全真教御前斗法,全真教输了个精光,从掌教护法到看茶的小厮都被按在地上剃了光头,普天下的道观十有六个变成了喇嘛庙。这儿本也是道观,道士害怕,一哄散了。朱余老年纪大跑不掉,只得穿了袈裟做和尚。不想刚做几天,就有市井泼皮欺他老弱要强占寺院。幸被和尚遇上,管上一管,但这朱余老病弱不堪,庙中又无香火,和尚就让他还俗,将庙产租赁出去,少少课些钱米度日。”

花晓霜动容道:“大师你这么做岂不亵渎了神佛?”九如瞅她一眼,冷笑不语。梁萧深知这和尚藐睨俗法,不可以常理度之,便道:“晓霜,朱余老年老体弱,若不这样打理,岂不生生饿死了?佛法是济世之道,但若不能济小,焉能济大?”九如拍手笑道:“好个不能济小,焉能济大,这话说到和尚心里去了。”梁萧笑笑,问道:“大师可与那些喇嘛认识?”九如笑道:“和尚的拳头倒是认识好几个。”

梁萧待要细问,却见朱余老提了个大竹篮进来。人还未到,酒气肉香扑鼻而来,花生口涎直流,跳将过去,撕下一条鸡腿便吃。九如被他占了先,不禁怒道:“没大没小,岂有此理!”挥棒便打,花生一不留神,屁股挨了一记,跟着又被绊了个筋斗,但他嘴里狼吞虎咽,片刻不停,等到翻身爬起,手中只剩了一根光溜溜的鸡骨,他还没解馋,将鸡骨头舔了一遍,圆眼盯着竹篮骨碌乱转。

梁萧赞道:“小和尚这挨着打吃肉的本事是打小练出来的,佩服佩服。”九如哼了一声,朱余老呵呵直笑,将酒肉果子摆上桌案,拄了拐杖,又去门口打盹。

吃喝半晌,梁萧提起前问,九如笑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在山东时遇上几个喇嘛强抢民女,来参什么欢喜禅……”花晓霜奇道:“什么叫做欢喜禅?”九如道:“你女孩儿家,这种事不知也罢。”花晓霜见他神态诙谐,隐约明白事关羞耻,一时满面通红,不敢再问。

九如瞅她一眼,忽地笑道:“奇怪,公羊羽猖狂玩世,怎么生了个扭扭捏捏的小孙女?”花晓霜瞪眼道:“你……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爷爷?”九如道:“这还不简单?你方才跟龙牙上人对敌,用了花家秘传的‘风袖云掌’,公羊羽是花家的赘婿,瞧你这年纪,若不是公羊羽的孙女,难道是他女儿?倘若如此,公羊羽老蚌生红珠,未免惊世骇俗……”梁萧听老和尚越说越不堪,忙岔开话道:“九如大师,这么说,那位瘦喇嘛便是龙牙上人了,他的掌力有点儿门道。”

九如笑笑说道:“那厮的‘大圆满心髓’有七成火候,一手‘荼灭神掌’也算不弱。可说到厉害,他师弟狮心法王的‘慈悲广度佛母神功’以柔克刚,更胜半筹。”梁萧道:“狮心是那胖大喇吗?大师与他交过手?”九如笑道:“方才说了,我在山东遇上的那群喇嘛就是他俩的徒子徒孙。原本和合双修,也无不可,但也须两厢情愿才是。那帮臭喇嘛借修行之名,行奸淫之实,可恶至极,和尚看不过眼,一把火将那鸟寺烧了,再把那群臭喇嘛一并废了武功,剥光衣裤,在泰州城门上吊了一夜……”

梁萧拍手赞道:“快哉,当为此事浮一大白。”花晓霜瞧着二人,心道:“花生老实巴交,他师父却和萧哥哥一般胡闹。人说物以类聚,有时也大谬不然。唉,真奇怪,天下那么多老实人,我怎么独独喜爱萧哥哥呢?”念起女儿家的心事,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九如与梁萧干了一杯,说道:“说起来,此事本也寻常。但龙牙、狮心却以为丢了莫大的面子,千里迢迢来山东寻和尚的晦气。不过,那时候和尚正被一个大对头痴缠,东窜西逃,片刻不得安枕,实在无暇与他们厮并,便露了一手功夫望其知难而退。他二人见了,也知奈何不了和尚,便说密宗之中还有胜过他二人的高手,要我于明日卯时到大天王寺一会。和尚被那对头追得急了,无暇多说也不甘示弱,随口应承下来。但直到本月上旬,和尚才摆脱那个对头,来到大都却又巧遇你们。”

梁萧动容道:“当今之世,谁能将大师逼成这样?”九如笑道:“话不可这样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何况那厮强在缠夹不清,和尚却是不耐久战,硬拼下去不免两败俱伤,是以还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梁萧见他不说,也不好追问。片刻酒过三巡,梁萧见赵昺闷闷不乐,果子肉食一箸未动,便问:“昺儿,不开心么?”赵昺眼眶一红,轻声道:“妈妈做了和尚,奶奶、哥哥也不认我啦!”梁萧想起他生世凄惨与自己大有干系,心中愧疚,唯有抚着他的头,长叹一口气。

赵昺忽地牵他衣角,说道:“叔叔,若能再见妈妈就好了,昺儿有许多话要与她说。”梁萧道:“那有何难?我送你见她便是。”赵昺喜道:“真的?”梁萧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赵昺眉开眼笑,跳了起来。九如浓眉一挑,忽道:“梁萧,你可知宋室遗族住在什么地方?”梁萧笑道:“大师若知道,还望指点一二。”九如捋须道:“和尚为明日之事打算,曾去大天王寺踩过一回盘子,怎料误打误撞,进了囚禁宋朝后妃的无色庵。”

梁萧动容道:“两座寺院挨在一处吗?”九如道:“相距不过百步。那无色庵地方不大却毗邻禁军大营,守备兵马成千上万,很难接近,当时和尚稍一大意便被人察觉了。”他顿了一顿,又道,“话虽如此,但若时机凑巧也非无机可趁。明日之会,八思巴约斗和尚,以示公平,不愿官府介入,传下法旨,明日凌晨,撤去大天王寺左近禁军。如此一来,无色庵的守备势必削弱,你不妨相机潜入。不过,依和尚所见,还是小心为妙,宋室诸人其心不一,有些人只想自保,可未必顾念什么祖孙之情、兄弟之义。凭你梁萧的本事,本也不用怕他,但这小娃儿娇嫩贵气,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梁萧沉思半晌,对花晓霜道:“不知《神农典》中,可有什么**能将几百人同时迷倒?”花晓霜想了想,说道:“迷昏千百人的方子是没有的,但有一个‘神仙倒’的方子,顺风施为,能够一下子迷昏十多人。”梁萧笑道:“那也够了,大不了多用几回。”九如笑道:“善哉,此法不伤人命,实为美事。和尚左右要去大天王寺厮混,顺道陪你走一遭吧。”梁萧大喜,拉起赵昺施礼道:“承大师相助,万无一失。”

商议已定,九如将花生拎到一旁考较功夫。梁萧与花晓霜则去张罗药物,配成数剂“神仙倒”。这“神仙倒”不只是药物,还有相应机关一具,名叫“龙吐水”,细长如管,藏在肘间,用时只须牵动机括就有药丸射出,化作无色烟雾。梁萧制成两具“龙吐水”,自备一具,另一具分给花晓霜防身。

将近丑时,一行人抵近无色庵,果见守卫森严。梁萧放出一发“神仙倒”,迷倒了几个守卫士卒,而后众人越墙而入,穿过两道月门,但见前方庵房无算,大多漆黑无光。梁萧觉出花晓霜掌心渗汗,低声问道:“害怕么?”花晓霜笑道:“有你在,我便不怕。”二人相视一笑,双手握得更紧,忽听九如笑道:“和尚守在这里,省得你俩卿卿我我,平白教坏了我徒弟。”

两人面皮发烫,花晓霜低声道:“萧哥哥,房屋这么多,怎知人在哪里?”梁萧道:“让昺儿一叫便知。”花晓霜急道:“不成,会惹来官兵。”梁萧笑道:“你也太胆小了,我有‘神仙倒’,怕他做什么?”花晓霜道:“还是稳妥些好,寻个人问问。”梁萧知她谨小慎微,不肯多生事端,笑了笑,举目望去,一盏孤灯如豆,在黑暗中分外清晰,当下背起赵昺纵到屋前,却见昏黄的窗纸上投下一个女子的倩影。

女子手挥目送正在弄琴,琴韵低回流转,女子应弦和道:“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歌声欲扬还抑,似在竭力压制心中的痛苦,偶尔曲断歌歇,一缕愁思仍是悠悠不绝。

梁萧听罢这曲,触动心怀,一时忘了破门而入,忽觉赵昺身子发抖,颤声道:“蕙姑,是你么?”屋内响起一声低呼,两扇门吱呀一声敞开,走出一个缁衣素面、眉目如画的女道士,双颊上尚自挂着泪珠。

赵昺从梁萧背上跳下来,喜道:“蕙姑,真是你呀?”那女子身子一晃,伸手扶住门框,颤声道:“殿下……”原来,这女子姓王名清蕙,本是南宋宫女,才慧过人,赵昺幼时从她学文识字,此番历劫重逢,二人百感交集搂在一处,禁不住泪如雨下。

赵昺哭了一阵,想起此行目的,问道:“蕙姑,母后呢?”王清蕙拭去眼泪,强笑道:“太后正念你呢,我带你去见她。”目光一转落到梁萧身上,梁萧见她神色疑惑,叹道:“昺儿你随她去吧!”赵昺急道:“你不去么?”梁萧摇头道:“我在这儿等你。”赵昺只得任王清蕙拉着,向东走去。不多时,便见东边一间厢房亮了起来。

梁萧望着灯火,胸中一痛:“昺儿找到母亲,而我的母亲又在哪儿?我……我浑浑噩噩这么久,却连她身在何方也不知道。”他靠坐在假山石上,望着满天星斗发愣。花晓霜见他一派颓丧,握住他手,说道:“萧哥哥,你想到不开心的事么?”梁萧微微摇头,花晓霜偎进他怀里,叹道:“萧哥哥,我瞧你眼神就知道你不快活!”

梁萧微微苦笑,正欲说话,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怪笑,一个苍劲的声音道:“老秃驴,不要逃,我看见你啦。”梁萧一惊:“这怪人怎么来了?”当即扬声叫道:“释岛主?”那人咦了一声,道:“谁叫老子?”梁萧听他口气,似乎清醒许多,笑道:“释岛主,你连陪你治病的小朋友也不记得了?”释天风略一沉默,忽地哈哈笑道:“想起来了,陪我打架的小子吗?好啊,待我揪住老秃驴再来与你叙旧。”

梁萧听他记得自己,更觉惊奇。释天风叫声一起,附近房舍逐一亮起灯火,却听释天风又道:“我瞧见了,出来出来……咦,老秃驴怎么变成了小秃驴,哼,你当拔了胡子老子就认不出来了?这个光头,我可是认得明明白白的。”他叫声中夹杂呼呼响声,似是掌风激啸,忽听花生啊哟一声痛呼,接着便听九如喝道:“老乌龟,你莫要得寸进尺!”

释天风笑道:“奇了怪了,怎么出来两个秃驴?哈哈,老秃驴,这小秃驴是你孙子吧,难怪都是光头。”九如呸道:“他是你老子。”释天风奇道:“他是我老子?你是他爷爷……”他猛然明白过来,厉声怒叫:“好秃驴,你骂我是灰孙子么?”二人口中互骂,拳掌相交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花生扬声叫道:“师父,俺来帮你。”九如喝道:“没你的事,躲开些……”话音未绝,轰然大响,一座假山应声而倒,忽听释天风厉声长啸,远处两道人影腾起数丈,一左一右纵上屋顶,缠斗一处,出手之快之奇当真不可思议。

梁萧恍然大悟:“九如大师的对头竟是释岛主,这也难怪,这老人委实称得上‘缠夹不清’。”眼见不少人走出房子,他便发出数枚“神仙倒”,出房者不及观看就已昏迷。

梁萧心知不可久留,抢到全太后房前,低声叫道:“昺儿,再不走就走不了啦。”房中默然片刻,却听全后低声交代几句,赵昺却只呜呜哭泣,片刻工夫,王清蕙挽了赵昺出门。赵昺满脸是泪,抽噎道:“叔叔,妈妈不肯走,她说她走了,会连累他人,她……她让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越说越伤心,忍不住大哭起来。

梁萧心头暗叹,王清蕙双手合十,忽地施礼说道:“汉祚运移,天地反复,大宋仅剩这点血脉,还望壮士大仁大义,善为护持。”梁萧道:“大仁大义不敢当,昺儿的安危你尽管放心。嗯,王姑娘,你肯和我一道走么?”赵昺闻言,拉住王清蕙衣袖道:“蕙姑,你跟我走吧!”王清蕙敛眉苦笑,合十叹道:“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赵昺瞪着眼,茫然不解。梁萧略一沉默,叹道:“人各有志,姑娘一心与故主同圆同缺,共历荣辱,实在令人相敬。只是前途多艰,还望善自珍重。”拱手一揖,转身抱起赵昺,与花晓霜大步奔出。

不出十步,庵外火光冲天,喧哗一片。梁萧心中叫苦,忽见花生在前方团团乱转,搓着两手不知如何是好。他将赵昺递给花生道:“我去瞧瞧。”纵身上房,却见数百名元军士卒堵在门外,手持兵器,盯着一处屋顶,那里两道黑影忽来忽去,斗得正急。敢情一众禁军闻声赶来,却被九如与释天风吸住了心神。

两大高手斗到紧要处各使出平生绝学,释天风恍若流光魅影,一眨眼工夫,也不知出了几拳几脚。九如将乌木棒插在身边,拳随身转,直来直去,饶是如此,释天风纵有天风飙来之势也占不得丝毫便宜。

原来,那日释天风追赶贺陀罗不得,又在山东境内闲逛月余。这一日,偶然遇上九如和尚。他四次为九如所败,多年来耿耿于怀,此番东来只为寻他晦气。别的事情他不记得,九如的武功相貌却须臾不忘。三十年不见,两人各有精进,释天风所学原本杂而不纯,晚年悟通“无法无相”,得成正果;九如专心修炼“大金刚神力”,数十年之功也非同小可。斗到五百余合,九如不耐久战,撒腿便跑,释天风却死缠烂打,穷追不舍。

九如轻功了得,比起释天风却逊了一筹,两人追追逃逃,从山东斗到河南,又自河南直下江北,再由江北一路北上,九如不论屎隐尿遁、使奸弄诡,总是摆脱不掉,即便头两日侥幸逃脱,第三天释天风一准找到。

两人一逃一追不久到了黄河岸边,九如百般无奈,狠心抱了一块巨石,扑通跳进河里。这法子大出释天风意外,他正在兴头上,怎肯就此罢休,也随之跳入河中,潜了一阵,黄河水浑浊不堪无法视物,只好回到岸上,释天风大声叫骂想激九如上岸,谁知骂了三个时辰,仍是不见九如的影子。释天风只当老和尚溺死河中,悻悻不已。怎料他这边死守河岸,九如却抱了大石,屏住呼吸,在河底走了一个时辰,从下游隐蔽处上岸,脚底抹油直奔大都应约。

释天风练功失忆,心智混乱,但与九如几番剧斗略占上风,数十年心愿得偿,追到黄河岸边,失忆症已好了七七八八,静坐一日,忆起不少往事,连梁萧的事也想了起来。但因胜负未分,他的心病也难全好,一时恍兮忽兮,沿河行走,逢人便问九如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竟被他从一个渔人那里探知九如行踪,释天风知道九如没死,惊喜欲狂,追到大都城中,昼夜搜寻,终于发现九如踪迹,赶来无色庵中。九如慌忙躲避,花生却躲闪不及被释天风揪了出来,九如无法可施,只好出手抵挡。

二人越斗越急,释天风不耐,伸手展足,拧腰转背,丝丝锐风自周身射出,活是一只刺猬,团团滚向九如,这正是灵鳌岛镇岛绝学“仙猬功”。九如与他厮斗已久深知厉害,也将“大金刚神力”使足,一拳一脚,蕴藉十方之力。这两大神功全都出自佛门,均得无相之妙,此时棋逢对手,翻翻滚滚,直斗到一座极高大的屋顶上。

地上的禁军看久了,有人还醒过来,叫道:“两个人都是奸细,放箭射他们下来。”众军听了这话,纷纷取下弓箭瞄准二人射击。释天风正斗得高兴,忽被打扰,心头火起,怪叫一声,弃了九如突入人群,指东打西,一转眼打倒数人。众军士见他势如鬼魅,惊得大喊大叫,举刀抡抢齐扑上来。九如心中窃喜,哈哈笑道:“老乌龟你慢慢耍,和尚不奉陪了。”说完跳下房顶,拔足便走。

释天风情急间顺手抓起一名禁军,喝道:“老贼秃,接着!”他将那人如流星赶月般掷向九如。九如心知若不接下,这名禁军势必头开脑裂。他为人狷狂,可佛性暗藏,不忍见人送命,一反手将兵士接下,轻轻放在一旁。释天风大乐,笑道:“接得妙,再来再来。”双手乍起乍落,抓起身畔的禁军不绝掷出。九如随放随接,手忙脚乱,忍不住破口大骂:“老乌龟,你打架和尚奉陪,不要拿旁人出气。”

释天风叫道:“好啊!”话音未落,他却将手中两名军士随手掷出,九如刚刚接住 ,忽见人影一晃,释天风迫到眼前,双掌飘若风吹败叶落向他的胸口。九如两手抓人,胸前空门大露,设若用手中两人格挡自能挡下释天风的掌力,但老和尚一生光明磊落,不肯舍人救己,心中暗叫一声:“也罢!”不闪不避,气贯胸膛,硬生生接下释天风的双掌。

释天风这两掌挟浑身之力,直有摧云断石之威,以九如之能也噔噔噔退出丈余。九如瞪圆双目,嘿笑道:“老乌龟,你打得好!”口中血如泉涌,一时染红颌下白须。

释天风一击而中也感意外,笑道:“老秃驴不济事了么,不要逃,再接我一掌!”一纵丈余,飞身扑来,九如暗自苦笑:“老和尚横行一世,竟死在一个臭疯子手上。”放下手中二人,正要舍命一搏,忽见眼前黑影晃动,梁萧抢到他身前,足下稍旋,右掌横切释天风手腕,左手并指若剑,刺他额心。释天风小臂圈转,变掌为爪叼向梁萧脉门,额头不退反进撞向梁萧手腕,双腿连环踢出,狂风骤雨般蹴他下盘。这三招同使,妙至毫巅,梁萧慌乱避过,左手二指收缩不及,只觉释天风“印堂处”射出一缕锐风,刺在指尖,又酸又麻。他心头一凛:“好家伙,无相神针?”

释天风这三招被梁萧躲过,不怒反喜,笑道:“好本事!” 将九如撇在一旁,拳掌齐出,尽向梁萧招呼。梁萧使开“碧海惊涛掌”,仓促拆了两招,但觉释天风招式精绝,抵挡吃力,心忧如此下去,永无了局,眼角余光扫去,众禁军收拾队形逼了过来,九如靠在墙角,气色灰败。

梁萧心中一紧,适逢释天风一掌挂来,便勾手卸开,右掌虚拍,释天风正要拆解,忽见一颗粉色小丸迎面射来,他不知来者何物,顺手一扫。小丸嗤的一声化作一团烟雾,释天风吸入少许,顿觉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梁萧放出“神仙倒”实属无奈,他口含解药,不畏药性,眼见释天风步子虚浮便纵身跃上,掌中夹指点他“膻中”穴。指力方到,忽觉释天风的胸肌其滑如油,将他指力卸在一边,梁萧见他中了**还有如此能耐,心中惊佩,正要变招,忽听释天风一声怪叫,躬身后掠,乍起乍落,越过一处房屋,顷刻消失不见。

梁萧不料他中了“神仙倒”仍有脱身之能,不由惊服其能。忽听脚步声响,转身一看,数百禁军把弓扯满,箭镞亮晶晶一片。他转身挥袖,将剩下的“神仙倒”一并射出,化作团团烟雾,只听箭雨呼啸,激射而来,梁萧挥掌扫开箭雨,退至九如身前,众军士向前进逼,想要生擒,不想一头撞入“神仙倒”的药雾之中,一时扑通连声倒了五十来人,剩下的禁军争相后退,乱成一团。

梁萧趁乱扶起九如,退入无色庵中,叫道:“花生!晓霜!”九如轻咳一声,指着远处:“你看那里!”梁萧掉头一看,花生直挺挺地扑在假山下面,花晓霜与赵昺俱不见踪影。梁萧心往下沉,额头上渗出冷汗。九如在他肩上一拍,叹道:“不要慌乱,小和尚还活着!”梁萧定睛看去,果见花生背部起伏,尚有生机,当下将“鲸息功”透入他的背心,走了一个周天,将被制的穴道冲开。

花生啊哟一声,跳了起来,大嚷:“晓霜,晓霜!”但见梁萧脸色阴沉,心中一紧,一扁嘴哭了出来,九如叹道:“此地不宜久留,花生,你背我回朱余老那里。”花生见他身上血迹未干,惊道:“师父你也受伤了?”九如骂道:“什么叫也受伤了,小小流了一点血罢了!”花生愁眉苦脸将他背起,梁萧压下心中波澜,咬了咬牙,带着二人穿过无色庵,越墙而出,庵中尼姑女冠眼睁睁瞧着,尽都不敢阻拦。

三人避开禁军回到朱余老的住处,朱余老见三人狼狈形状,好生惊讶,慌忙张罗热汤。九如摆手道:“不用烧水了,快拿十斤酒来。”朱余老目瞪口呆。梁萧皱眉道:“大师有伤在身,怎能喝酒?”九如笑道:“你有所不知了,酒这物事,不仅能消闷解乏,还可疏经活血,畅通穴脉,对和尚来说便是最好的补药。和尚喝一分酒多一分气力,如果喝到十足,哈,任凭什么内伤外伤,全都不在话下。”梁萧失了花晓霜与赵昺,心头沉重如铅,明知此老一派歪论也无心与他争辩。

朱余老捧来酒坛,九如大喝一口,咂了咂嘴,向花生招手道:“你把被人打倒的经过仔细说给我听。”花生摇头道:“俺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背心一痛就扑在地上啦。”九如咦了一声,道:“你没瞧见对头?”花生连连摇头。梁萧忍不住厉声喝道:“蠢材,连对手也没瞧见,好啊,你除了吃饭,还会做什么?”花生心中既害怕又感内疚,忽地捂着脸呜呜痛哭。梁萧一句骂过已有几分后悔,再见花生一哭,不由神色一黯,再无言语。

九如又喝一口酒,笑道:“梁萧,你不用发急,那人是谁,和尚我已猜到了几分。”梁萧双目一亮。九如笑了笑,说道:“放眼天下,能在无知无觉中制住花生的人物屈指可数。”他逐一扳起手指,“除去你我,还有老穷酸公羊羽、老怪物萧千绝、老乌龟释天风、老色鬼楚仙流,嗯 ,还有贺陀罗这条臭蛇。释天风与你交手分身乏术,前面三个家伙气派又大,不会暗算伤人,嗯,想来也只有臭蛇贺陀罗……”梁萧摇头道:“不会是他。”九如奇道:“此话怎讲?”

梁萧将贺陀罗滞留海岛的事情说了。九如笑道:“贺臭蛇这个筋斗栽得痛快。”继而白眉一拧,“如此说来,和尚漏说了一人。”梁萧道:“天下还有什么高手?”九如道:“大元帝师八思巴人称藏密第一高手,不过和尚没有称量过他。此人少年聪明,是密宗里不世出的人物。十六岁时,他的佛法武功已经无敌于吐蕃,其后与中原全真教两次斗法,将道教群伦压得抬不起头来。是以他若有此本事,那也不足为怪,但此人身份贵重,应该不会亲自出手……”梁萧心如乱麻,勉强点了点头。

九如将酒一气吸尽,脸泛红光,头顶笼罩一团氤氲白气,忽向花生招手:“乖徒弟,过来。”花生抹了泪,没好气道:“干吗?”九如道:“花生,你是不是我的好徒弟?”花生点了点头。九如道:“天色将明,卯时也到了。为师喝了酒,需要小憩片刻,大天王寺我是去不了啦,你是我的乖乖好徒弟,那就替为师走一趟,会会那些密宗高手,免得有人说我老和尚言而无信。”

花生吓了一跳,他生平最怕与人争斗,再想起胖、瘦喇嘛,更有说不出的胆怯,摇头说:“俺打不过,俺不去。”九如怒道:“你还做不做我的徒弟?”花生道:“做!”九如道:“那你去不去?”花生道:“不去。”九如听他答得爽利,微微皱眉,心念一转,锐声喝道:“好,你不去,和尚也不认你做徒弟了。”

花生目瞪口呆,脸色时红时白,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九如硬起心肠,闭眼不睬。花生呆立半晌,神形恍惚地转出门外。他丢了人,又被梁萧责骂,心中已是说不出的难过,此刻再被师父逼上绝路,不由悲从中来,蹲在巷子一角呜呜哭了起来。

忽觉有人走近,花生泪眼迷糊,抬头一看,梁萧正默默望着自己,于是哽咽说:“梁萧,对不住。”梁萧叹道:“我才对不住,刚才不该骂你。”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花生听他一说,心里略略好过了些,转过身子,低头便走。梁萧叫道:“你去哪儿?”花生道:“俺去大王寺。”梁萧道:“大天王寺,哼,你名字也记不住还去做什么?”花生汗颜道:“对,对,大天王寺。”心里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住。

梁萧沉默一下,忽道:“花生,你说,咱们是不是兄弟?”花生道:“是啊!”梁萧道:“那你可否记得,当日我们在海船上结拜时曾说过,要共当患难,共享欢乐!”花生早将誓言忘到爪哇国去了,经梁萧一提,方才模糊记起。

梁萧沉默一下,叹道:“既是共当患难,要去大天王寺,又少得了哥哥我么?”他仰望天际明月,冷冷道,“况且我也想瞧瞧,那帝师八思巴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花生道:“可晓霜……”梁萧摆手道:“那人冲我来的,迟早都会现身。哼,晓霜有个三长两短,天下间只怕不得太平。”说着眸子里透出浓浓煞气,花生瞧得打了个寒战,慌忙耷下眼皮。

梁萧戴上阿修罗面具,郑重说道:“花生你记住了,你我一朝是兄弟,终生是兄弟,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花生听了这话,心如火烧,大声道:“对,一朝是兄弟,终生是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前衍尽释,齐声大笑,披着星辉月华,漫步向大天王寺走去。

长街十里,空寂无声,白露如霜,清辉泻地。城头戍卒的歌声苍劲洪迈,冲天而去。两人抵达寺外已是寅卯之交,寺内宝炬流辉,亮如白昼。寺前却是空旷无人。

寺门紧闭,两座千斤石狮并排横在门前。梁萧一皱眉,扬声道:“八思巴,九如弟子花生尊奉师命来赴卯时之约,阁下大门紧锁,石狮拦路,也算是东道之谊么?”

寺中略一静默,只听一个声音缓缓说:“非也,敢问天有门乎?地有门乎?”语声柔和中暗藏威严。

梁萧听出是八思巴,冷冷道:“笑话,天地渺渺,哪有门户?”八思巴道:“非也,倘若心无所碍,十方阎浮世界,尽开方便之门。”

梁萧心头一动:“不好,今日佛门相争,不仅是斗神通,还要比佛法。我只图嘴快,先输一阵。”眉头一皱,向花生道,“和尚,人家考较你呢!”花生歪头想了想,抽了抽鼻子,走到门前,双手推在一尊石狮上,喝一声“去”,那石狮被他“大金刚神力”一撼,骨碌碌滚出三丈。花生抱住另一尊石狮,又喝声“起”,千斤石狮扛过头顶,奋力一撞,寺庙大门顷刻粉碎。

花生扛狮而入,举目望去,寺前广场上树起一根旗杆,旗杆下密层层的都是喇嘛。花生呵呵笑道:“去吧!”石狮重重掷下,轰隆一声,大地为之震动。

众喇嘛见他蛮闯进来均是目瞪口呆。龙牙厉声道:“臭和尚,你敢砸门?”花生有梁萧相陪,胆气大壮,圆眼溜溜一转,笑道:“有门么?俺没瞧见!”他从前偷吃九如酒肉,九如一问:“臭徒弟,是你偷肉吃了么?”花生立马推诿:“有肉么?俺没瞧见!”每每气得九如横眉怒目。今日龙牙一问,花生听得耳熟,顺口便答,不过略加变通,把“肉”字换成了“门”字。

龙牙见他神气懒散,恼怒更甚,啐道:“胡说,大门就在那里,你瞎了眼吗?”话音未落,忽听八思巴的叹息声从偏殿传来:“龙牙,他若瞎了眼,你就瞎了心。”龙牙悚然一惊,合十道:“帝师教训得是,龙牙着相了。”低眉垂首,不敢再言。

狮心见势不妙,竖掌于胸,飘然出列,阴阴笑道:“小和尚,你师父怎么没来?”花生一怔,正要如实回答,忽听梁萧长笑道:“九如大师当世神僧,佛法通天,岂能与尔等一般见识,派上个把徒弟也算瞧得起你们了。”花生听他的声音从寺内发出,心中奇怪,抬眼望去,梁萧戴着修罗面具,迎着如水晨光,盘坐在大雄宝殿的飞檐之上,晨风西来,吹得他长发狂舞。

龙牙、狮心二人的心神被花生吸住,梁萧如何上了房顶居然一无所知。龙牙神色数变,厉声道:“降魔九部何在?”九名红袍喇嘛应声出列,一般肥瘦,一般高矮,手持一式的金刚降魔杵。龙牙手指梁萧:“赶他下来!”

九人哄然应命,纵上房顶,将梁萧围在正中。大雄宝殿离地二丈有余,九人提了百斤兵器,纵跃而上,轻身功夫十分惊人,众喇嘛见状,齐齐喝了一声彩。

梁萧一手按腰,笑道:“龙牙,你当人多就厉害吗?”龙牙微一冷笑,朗声道:“假面人,你别张狂,你听这是什么?”举手一拍,忽听偏殿中传来小儿哭声,哭了一声,忽又止住。

哭声短促,梁萧却听出是赵昺,头脑一热,只觉心血上涌,高叫道:“八思巴,你堂堂帝师竟也干这等无耻勾当?”八思巴淡淡说道:“闲话少说,贫僧便在此处,你有能耐,不妨过来。”

梁萧不料他的算计如许周详,花晓霜没出声,想必也在殿内,一时方寸微乱,扬声道:“好,我便过来。”正要纵向偏殿,龙牙却冷笑道:“假面人,你要见那孩儿,先得过降魔众这关。”他微一狞笑,又道,“不过,交手之时,他们可以攻你,你却不得还手,若有一指加诸其身,那小孩只怕有些不妙。”

梁萧听他口气,心想八思巴抓住赵昺却不向忽必烈邀功,足见还不知昺儿身份,疑惑间,降魔众里一个黑脸喇嘛低声道:“假面人,这比斗不公平,你若害怕,大可认输。”梁萧冷冷道:“谁要认输?”黑脸喇嘛神色一变,喝道:“好,请接招。”金刚杵挟起凌厉劲风横扫而出。

梁萧错步让开,另一名喇嘛抢上一步,手中铁杵飘飘然点向他的后心,不防梁萧身形忽矮,人影俱没。当的一声,两支金刚杵撞在一起,溅起耀眼火星。

其他喇嘛见状,齐齐大喝,七道金光不分先后扫了过来。梁萧使开“十方步”,东一转,西一旋,蹿高伏低。九条金刚杵随他身形越使越快。快到极处,只见一道淡淡的青影在九道金光中出没无端,形如一条飞蛇,游走于满天电光之间。忽听哗啦一声,一个喇嘛挥杵打空,击穿房顶,留下一个破洞。再斗两招,又有一名喇嘛收势不住将一根檩子击断。

狮心见梁萧已被困住,转身笑道:“小师父来得辛苦,狮心特意安排了一曲‘十六天魔舞’,专为小师父消闷解乏。”

花生想也不想,随口应道:“好呀!”狮心见他满不在乎,暗暗惊异:“小和尚听说‘十六天魔舞’之名居然无动于衷?”微一沉吟,双手一拍,人群分出一条道路,走来二十七名绝色少女。其中十一人身穿窄衫,头戴唐帽,手持诸般器乐,余者均是梳云鬟,戴牙冠,挂云肩,束绶带,璎珞披肩,红绡坠地,手持昙花铜铃,面带媚容艳色。花生有生以来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只觉眼花缭乱,一时莫名所以。

众女依列站定,为首一名鹅蛋脸少女移步上前,欠身笑道:“小师父好呀!”花生面红心跳,忸怩道:“俺……俺很好。”那女子见他举止局促,寻思道:“狮心年纪越大,胆子却越小了么?哼,对付一个不经事的小娃儿也须劳动十六天魔?”当下淡淡笑道:“小师父,你这可不对呀。我问你好,你就不问我好么?”花生一怔,忙点头道:“俺好你也好,大家都很好。”

众女瞧他呆傻神气,无不莞尔,鹅蛋脸女子笑道:“小师父,你说我好,我好在哪里?”花生瞅她一眼,低声道:“你好看。”众女都觉好笑。一名圆脸少女佯嗔道:“小师父太偏心啦,莲萼姊姊好看,我们就不好看?”

花生不解风情,面色涨紫,汗流浃背,一迭声道:“都好看,都好看。”一个细眉大眼的女子笑道:“这才像话,那小师叔你又评评理,谁更好看一些?”花生一愣,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但觉个个妙艳无方,难分轩轾,心头不觉生出迷乱。莲萼看得分明,忽而笑生双靥,手中铜铃轻摇,除了龙牙、狮心,众喇嘛各各后退,闭目盘坐,突然之间,偌大广场安静下来。

花生正觉奇怪,十一名乐女奏起曲子,真是吹声迤逦,弹声靡靡,响板悠然,令人生出非非之想。莲萼朱颜含笑,步走圆方,唱道:“十六天魔女,分行锦绣围。”歌声娇媚,勾人绮念。圆脸少女轻轻一笑,接口道:“千花织布障,百宝帖仙衣。”余韵未歇,细眉大眼的少女也唱:“回雪纷难定,行云不肯归。”

众女手成拈花之形,忽地齐声应和:“舞心挑转急,一一欲空飞。”伴随歌声,众女双臂起落,背翻莲掌,手势变化多端,恍若生出千手万臂,纤纤莲足挑转不定,若鹜鸟舒翼,盈盈欲飞。花生从未见过如斯妙舞,只看得眉飞色舞,心中生出无边喜乐。

莲萼见他眼神茫然,心知已入迷阵,心中得意,微微带笑。突然间,人群中发出一声吼叫,一名喇嘛跳了起来,双眼充血,手舞足蹈,向前急奔数步,忽又滴溜溜打了个转儿,口吐白沫瘫在地上。花生被这一扰,恍然惊醒,挠了挠头,讪讪道:“哎呀,俺几乎儿迷糊了?”

“十六天魔舞”歌舞共施能生极大魔力,定力稍逊就会神智错乱。喇嘛群中,除了几个顶尖儿的人物,其他人都要闭目凝神以密宗心法相抗。但也有人不知好歹,张眼偷看,这一瞧顿被乐舞吸住心神、癫狂昏厥。花生自幼修练禅宗神通“大金刚神力”,禅定功夫极深,虽迷惑于一时,一听喇嘛咆哮立时醒转。众女见他一霎之间眸子又转清明,不由心中凛然,小觑之心尽去,举动更趋妖媚,或是娇嗔薄怒,或是巧笑嫣然,舞姿妖娆,宛若天魔幻形。花生瞧得神驰目眩,心头又生迷乱,忽听耳边一声沉喝:“花生,闭眼!”

这一声如雷霆贯耳,花生听出是梁萧呵斥,慌忙合眼。谁料双眼虽闭,靡靡之音仍是丝丝入耳,各种天魔妙姿随那乐声仍在脑海盘旋。也怪梁萧身处斗场,情急中只叫小和尚闭眼却没叫他捂耳。花生心想:“捂了耳朵,岂不更好?”可转念又想,“梁萧只说闭眼,没说捂耳,俺若不听,一定挨骂。”

他听了一会儿,越觉心痒,终究按捺不住眯眼去瞧,这一瞧,便见众女目放奇光,身子柔若无骨,如蛇蚓般扭曲不定,幻化出许多前所未见、想象不到的奇妙姿态。花生但觉一股热血涌遍身心,脸上渐渐露出欢喜之色,手舞足蹈,伴随众女翩翩起舞。他自幼习武,体格柔韧,这一舞虽无赵飞燕之轻盈,但折腰衬腮、手挥目送之间却流露出几分杨玉环的绵软。

梁萧见花生陷入乐舞,不自禁连声长啸,身法越来越快。降魔九部见他似要突围而出,纷纷怒吼,金刚杵使得更为猛烈,砸得瓦砾四溅,木屑纷飞。突然间,梁萧足下在大梁上一顿,凌空拔起,高叫道:“都给我下去吧!”叫声出口,喀剌剌一声巨响,大雄宝殿陡然坍塌。

剧变横生,九个喇嘛无处立足,手舞足蹈伴着瓦砾纷纷坠下。原来金刚杵重逾百斤,驾驭费力,降魔九部使得越快越难收势,是故梁萧有意加快身法,诱得他们一轮乱杵,砸得房顶千疮百孔,而后突然发难,顿足震断大梁。

他一招得手便如大鸟般越拔越高,飘飘然连画三个圆弧,一个大似一个,不待第三个圆弧画尽已在六丈高空,双袖忽振,势如轻絮一团,飘然垂直落下。龙牙、狮心齐齐抢上,隔在他与花生之间,防他出手救援。

梁萧眼看花生眉花眼笑,越舞越快,心知如此下去后果不堪想象。他忖度眼下形势,龙牙、狮心已难应付,更有八思巴虎视在侧,即便侥幸胜出,只怕花生已经神智错乱。刹那间,他心中连转数个念头,忽地大袖一卷,负手而立。

龙牙、狮心见他并无出手之意,均想:“这人不管同伴死活吗?”忽见梁萧屈指一弹,口唇微张,发出啾啾之声,初时细微莫辨,渐渐响亮如啸,直冲云霄。间中啾啾昂昂,韵律之奇特粗犷,众人均是闻所未闻,听了片刻,心中生出蓬勃生意。那十一名乐女被这啸声一扰,竟尔走音窜板,韵律大乱。

梁萧大袖拂出,啸声绵密如水,越发悠长,忽低沉,忽雄壮,忽而曲折如线,忽而凄厉如枪,往往于不可能处高升低落、横生奇变。那调子也越变越奇,非宫非商,不徵不羽,处处违背音乐常理。

“十六天魔舞”既为乐舞,随乐而舞,乐曲是其根本。这一套“天魔曲”纯以精神力量蛊惑敌手,对手定力越高,乐女的精神力越强。这些乐女自幼修练此曲,不但深明乐理抑且内功了得,加之管弦合奏,威力更增。此番对付花生原本未尽全力,可被这奇怪啸声一搅,纷纷逼出浑身解数,竭力与啸声相抗。殊不,“十六天魔曲”千锤百炼终是人类之音,梁萧口中的啸声却是出自大海长鲸,是鲸族经历亿万斯年悟出的天籁,与之相较,人籁自然落了下乘。

又过片时,众乐女渐感吃力,香汗如雨,罗衫浸湿,露出玲珑身段。众舞女也停住舞蹈,纷纷摇铃助阵,但二十七人联手仍是抵不住梁萧的怪啸。急管繁弦间,啸声忽如鹞鹰蹿入云中,拔出一个细若钢丝的高音。刹那间,铮铮数响,琵琶胡琴相继断弦。那啸声却悠悠乎乎在极高处盘旋数下,细细耍了个花腔,向上更拔几分,只听噼啪连声,龙笛箫管生出长长的裂纹。

“十六天魔舞”纯以精神制敌,一旦败落立时反噬其主。众女骑虎难下,唯有守着哀弦危柱苦苦支撑,再也没有余裕对付花生。花生禅心深厚,束缚一解,顿然清醒,定睛往场中一瞧,心中大为惊奇。

天魔女为啸声所趁,身不由主随之起舞,时而陀螺乱转,时而满地翻滚,要么抱成一团,扭腰摸臀,丑态百出,哪还称得上“天魔”二字?花生越瞧越觉滑稽,忍不住咧开大嘴,呵呵大笑。他这一笑,好比春风融雪,众女身上残存的精神力消失无踪,不禁神色惨变,口角溢血,一个个东倒西歪,瘫软于地。

花生大感惊讶,抢到莲萼身前欲要扶她起来,忽觉一道灼热掌风扑面扫来,他眼鼻酸热,扭身出拳。拳掌相交,龙牙挫退半步,只觉内腑滞涩,气机隐隐不畅。花生趁机搀扶天魔女,众女不想他如此好心,一时又惊又愧。

龙牙顾着换气无暇阻拦,眼睁睁地瞧着花生扶起诸女,心头惊怒:“这小和尚接了老衲一掌竟能若无其事?”梁萧大袖再拂,收了啸声,长声说道:“八思巴,你还有什么伎俩?”说着走向偏殿。

狮心一晃身拦在前面,嘻嘻笑道:“以檀越的本事,降魔九部算不了什么。适才老衲不过借题发挥瞧一瞧檀越的本事,但你想见帝师却没那么容易!”梁萧冷笑道:“我偏不信邪。”正要举步,忽见喇嘛都从腰间取下转经筒,信手摇来,嗡嗡乱转。倏忽间,百十圆筒脱出手柄,如群蜂出巢,迎面扑来。梁萧正待后退,圆筒忽又转回,咔嚓嵌回手柄。这一放一收虽是百名喇嘛同时施为,却整齐如一,更无半点撞击。狮心瞧着梁萧,嘴角似笑非笑,隐隐带有讥讽。

梁萧双目如电扫过人群,忽地发声大喝,身形拔起,只听嗡声大作,十多枚转经筒激射而来,劲风呼呼,刮得他长发竖起。梁萧一足点地,双掌一分,身如风车陡转,使出“碧海惊涛掌”中的“涡旋劲”来。

“涡旋劲”是“碧海惊涛掌”的“六大奇劲”之一,合于水流漩涡之性,对手一经扫中势必下盘虚浮,身随之转,只消功力稍弱,不转到口吐白沫决不罢休。转经筒被这奇门掌力一带,不但不撞梁萧反如众星捧月一般绕着他呼呼旋转。

众喇嘛大惊失色,纷纷抛出转经筒,但一入“涡旋劲”,尽被梁萧掌力裹走,片时间,梁萧身边的圆筒大大小小已有六十多枚,乍眼望去,仿佛一道飓风在人群中扫荡。众喇嘛目瞪口呆,纷纷走避。梁萧使得性发,大喝一声:“回去!”一阵撞击声响,转经筒脱出漩涡,忽地扫向人群,众喇嘛皮破血流,惨呼声此起彼伏。

狮心见此神威,细眼怒张,厉声喝道:“莲花生佛。”龙牙大袖飘飘,应声钻入人群,长声应道:“天魔降伏。”众喇嘛得了号令,四面散开,东一团,西一簇,结成九品莲花之形,正是密宗绝学“莲花伏魔阵”。相传此阵为密宗祖师“莲花生”所创,降妖伏龙,威力奇大。

梁萧放眼一观,笑道:“要斗阵法么?”直闯入阵,双掌齐出,将一队喇嘛打得七零八落。龙牙、狮心见状大惊,梁萧攻击之处正是“莲花伏魔阵”的“莲蕊”。

莲花伏魔阵,九瓣一蕊,九瓣变化均由“莲蕊”带动,“莲蕊”深藏花间,乍看极不起眼。常人万难料到这小小一队人手就是阵法的枢纽,往往被假相迷惑,强攻佯装发令的狮心、龙牙,从而背腹受敌,至死不悟。可惜今日遇上梁萧,“莲花伏魔阵”出自天竺,虽与中原阵法不同,可却暗合天竺数术,梁萧曾得兰娅指点,通晓天竺算学,其中究竟一瞧便知。

莲蕊遭袭,阵法乱象丛生。龙牙按捺不住,飞步抢出,一招“荼灭神掌”落向梁萧后心。梁萧反掌抵挡,二人拆了数招,梁萧始终占住莲蕊,龙牙奋起全力也难将他逼开,反被梁萧御主驱奴,带动莲瓣九阵之一,冲击其他八阵。

狮心心中大急,深知若是任由梁萧占住“莲蕊”,统帅九瓣,“莲花伏魔阵”势必自相冲击,不战而溃。一时顾不得身份,几步抢上与龙牙联手夹击,力图将梁萧逼出“莲蕊”。他两人礼佛论道平平,武功却是一等一的高。梁萧以一敌二,立时相形见拙。

又斗两招,梁萧忽地一掌拍向龙牙面门,龙牙挥掌迎出。两掌方交,梁萧掌心生出一股吸力,龙牙收势不住,顿被吸住,这吸力是六大奇劲中的“陷空力”,取法弱水三千、陷没万物之理。龙牙暗叫不好,正待运功挣脱,梁萧早已使出“涡旋劲”,右臂一抡,拖得他马步虚浮,嗖地撞向狮心。狮心大凛,向右横移让过龙牙,挥掌拍向梁萧左胸,梁萧微微一笑左掌挥出,又将狮心的手掌吸住。龙牙、狮心不惊反喜,齐运内力,心中均想:“合我二人之力,还不将你挤成肉饼么?”

梁萧觉出两股内力一同涌到,当下默运心法,使出六大奇劲中的“阴阳流”,这一劲力来自冷暖海水上下交流之理。龙牙的“大圆满心髓”汲收烈日精华,至阳至大;狮心的“慈悲广度佛母神功”则走阴柔一派。梁萧将两大神功导入经脉,须臾一转,老阴生少阳,老阳生少阴,“大圆满心髓”涌向狮心,“佛母神功”冲向龙牙。二人大惊,匆忙运功抵御,殊不知自家内劲越强,同伴所受的冲击也越大。两人此时为求自保,各将功力运到十足,一时间,龙牙肌肤泛红透出滚滚热浪,狮心肥脸上则白里透青,身上迸出刺骨寒气。

众喇嘛见三人凝寂不动,只当龙牙、狮心已将梁萧制住,一个喇嘛有心立功,壮着胆子纵身上前,挥起一拳打向梁萧后心。梁萧借敌攻敌,自身消耗不大,此刻饶有余力,听到风声,足下一转,又使出了“涡旋劲”。龙牙、狮心自相苦斗已无抗拒之能,顿被带得飞旋而起。喇嘛躲闪不及,被狮心肥大的身躯一撞,飞出丈余,跌了个四脚朝天。

梁萧大喝一声,奋起神威,将龙牙、狮心当做两样绝佳兵刃,舞得呼呼乱转,这一个灼热如火,那一个奇寒胜冰,所到之处无人可当。一时间,只见他纵横驰骋,将一座“莲花伏魔阵”冲得七零八落,再难成形。

花生隔在一旁,被三四十名喇嘛围住。这些喇嘛均是好手,花生寡不敌众,且战且退,直到背靠旗杆。但见来人一个个面目狰狞,不觉心中害怕,抱着旗杆便往上爬,两个喇嘛跟来捉他,被他一脚一个踢了下来。

他一心逃命,一直爬到十多丈高的旗斗里,往下一瞧,下方人物细小,便似一群蚂蚁,始才惊觉自己爬得太高,心里好不忐忑。

梁萧以龙牙、狮心作兵器,初时无往不利,但他以一人之力困住两大高手,时辰一久,真气渐浊,举动稍稍迟缓。众喇嘛却前仆后继,勇悍如故。梁萧心知如此缠斗,有输无赢,掉头四顾却不见花生影子,他心中惊疑,瞧了半天才发现他爬到了旗斗里,披襟当风,好不快活。

梁萧这一气非同小可,怒道:“臭和尚,快下来,我挡不住了!”花生瞧得下方敌人来去如潮,心头便似十五个吊桶打水。左思右想,忽觉尿急,当即灵机一动,高叫:“梁萧,俺来帮你。”拉开裤带,冲着下方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臭尿。

旗杆下的喇嘛正在仰天叫骂,忽觉雨从天降,有人闭口不及,嘴里落了数点,但觉又咸又骚,他们定眼一看,不由暴跳如雷,哇哇怒叫,一时不管不顾,抡起金刚杵对着旗杆扫出。旗杆咔嚓折成两截向北倾倒。花生大惊失色,抱了旗杆便向下滑,边滑边叫:“梁萧救俺……”梁萧只好撤去“陷空力”,龙牙、狮心早已精疲力竭,双双滚到一旁,大口直喘粗气。

梁萧快步如风抢到旗杆下方,腾空纵起,一掌击中旗杆。旗杆坠势稍缓,花生趁机翻落,脸色青灰,心有余悸,转眼一瞧,梁萧闭目凝立,双掌颤个不停。他瞧着不对,忙问:“梁萧,你怎么了?”梁萧涩声道:“我……我不舒服,你……挡一挡。”原来他苦斗良久,内力虚耗殆尽,旗杆下坠之势又极猛烈,他拼力一阻,内腑大受震荡。花生应声发呆,忽见喇嘛拥来,不及细想,俯身抱起旗杆,运足大金刚神力,只一抡就扫翻七八人,等到一圈抡完,地上倒了二十多人。众喇嘛发一声喊,四面散开。

花生信心倍增,旗杆一横,直有横枪立马、一扫千军之势。众喇嘛瞧得愕然,纷纷扑来。花生一心护卫梁萧,瞪起环眼,把旗杆使劲舞开,横推竖捻,上下翻飞,扫得众喇嘛只能在旗杆外圈游走,竟无一个抢得进去。

梁萧调息半晌,气机平复,眼看花生将旗杆使出如许威力,不由笑道:“小和尚好本事。”更不怠慢,飞身纵上旗杆,喝道:“花生,送我一程。”花生会意,旗杆一抡扫开众人,指定偏殿大门。梁萧长啸一声,顺着旗杆一阵狂奔,奔到旗杆前端,将身一纵抢入偏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