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以衣写满挣扎和痛苦的小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越过赵以衣单薄的肩膀,投向了不远处废墟旁相互依偎取暖的赵家人.
赵行之夫妇疲惫而绝望地靠在一起,赵悦晴和伍华神情麻木地守着昏迷的赵忆秋。
当梁进的目光扫过时,赵家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赵以衣开口的期待,有对梁进反应的忐忑,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更有一种走投无路、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人一念之间的卑微与惶恐。
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
梁进心中已然明了。
他本意只想与赵以衣保持一种相对纯粹的关系,不愿过多地卷入她庞杂的家庭事务,更不想让这个普通家庭因为自己而陷入未知的危险。
所以一直以来,除了必要的礼节性接触,他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然而,昨夜这场席卷全城的灾难,如同狂暴的洪流,将赵家彻底冲垮,也将他们无可避免地冲到了自己的面前。
看来,已经避无可避。
果然。
赵以衣十分难为情地小声说道:
“梁大哥……我家人现在……没有落脚的去处了……”
“若是别的事,我绝对不会来求你。”
“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梁大哥,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在那宅院之中,给我家人留间房暂住吗?”
赵以衣说到这里,为难得眼泪往下掉。
她不希望让梁进为难。
尤其不想让梁进觉得,因为自己跟了梁进,导致自己一家人会成为梁进的负担。
但她爱梁进,也爱家人。
这让她左右取舍,格外为难。
梁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那宅子里,空房间确实不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薄茧,极其轻柔地拂去赵以衣脸颊上沾染的一点黑灰。
“只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这几日你照顾的那位姑娘,她的身份……非同小可。”
梁进斟酌着措辞,目光沉凝地看着赵以衣的眼睛,试图让她理解其中的分量:
“她牵扯的事情太大,麻烦也太大。”
“让你家人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我担心,那些麻烦,会像影子一样,最终缠绕上你的父母、你的姐妹。”
“这……并非危言耸听。”
他必须把潜在的巨大风险说清楚。
赵以衣听到梁进的话中并未直接拒绝,黯淡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望之火。
她急切地、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梁进,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凉:
“梁大哥,你说的麻烦……我们懂。”
“可是……你看看我们现在……”
她猛地抬起手,颤抖地指向那片埋葬了她家所有希望的焦黑废墟,指向昏迷不醒、背上缠着染血布条的大姐,指向父母枯槁绝望的脸庞,指向二姐夫妇眼中残留的惊惶。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梁大哥,我们……哪里还怕什么麻烦?”
梁进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
对于此刻的赵家而言,什么未知的麻烦,什么未来的风险,都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浮云。
他们失去了一切庇护,**裸地暴露在灾难和危险之中。
生存,就在今夜!
谁知道今夜还会不会有动荡?
如果今夜再起混乱,赵家人恐怕很难挺过去。
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麻烦?
甚至可能就在此刻!
任何能让他们熬过今晚、保住性命的地方,就是天堂!
至于天堂里是否潜伏着魔鬼,那已是明日才需考虑的事情。
梁进叹息一声,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以衣冰凉的脸颊,嘴角扯出一个安抚的、带着些许无奈的浅笑:
“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清晰而郑重:
“除了牧姑娘居住的那个独立小院,宅子里其他的房间,你们尽管取用!”
“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赵以衣所有的悲伤和绝望!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真……真的吗?!”
“梁大哥!谢谢你!谢谢你!”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让她忘乎所以,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了梁进的胳膊,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手臂上,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的依靠。
仅仅一瞬间,她又如同受惊的小鹿般飞快松开,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头。
她才意识到家人都还在呢。
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喜悦,却如同阳光般照亮了她布满阴霾的小脸。
“谢谢梁大哥!”
她再次郑重地道谢,声音清脆了许多。
说完,她立刻转身,像一只轻盈的燕子,飞快地跑向家人,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给他们。
赵家人得知消息后,自然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赵行之拉着老妻,几乎要给梁进跪下,被梁进及时扶住。
梁进没有多言,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亲自带着这一家身心俱疲的幸存者,离开了这片承载着他们无尽痛苦的焦土,朝着宅院走去。
他们一行人甚至都顾不上清洗身上脸上的焦黑烟灰,因为如今京城之中到处都是他们这样的人。
途径菜市口时,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人声鼎沸,群情激愤。
众人挤过去一看,只见刑台高筑,几名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汉子被六扇门的捕快死死按跪在地。
他们口中被塞着肮脏的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哼,脖颈和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皮开肉绽,青筋暴突,拼命扭动的身躯透着一股困兽般的疯狂。
脸上涕泪血污混作一团,涨红的双目死死凸出,写满了恐惧与不甘。
“他们就是昨夜作乱的恶徒!”
“就是他们放的火!是他们杀的人!”
“今天将他们枭首示众!以安民心!”
捕快们高声向百姓们说着这些犯人的身份。
周围的百姓,大多是昨夜灾难的亲历者或受害者家属,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出口。
哭喊声、咒骂声、唾沫星子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
腐烂的菜叶、坚硬的石块雨点般砸向刑台上的囚犯。
监斩官面无表情,掷下令签。
刽子手上前一步,他身形魁梧,**的右臂肌肉虬结,手中的鬼头大刀高高扬起,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嗤!”
沉闷而瘆人的切割声响起!
热血如同喷涌的泉,瞬间飙射数尺之高,溅落在刑台斑驳的木板上,也洒落在前排围观者的衣襟上。
几颗头颅滚落尘埃,扭曲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无头的腔子抽搐着,喷溅着最后的生命热流。
人群先是被这血腥的一幕骇得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近乎癫狂的欢呼:
“杀得好!”
“报应!报应啊!”
“青天大老爷!”
……
刽子手面无表情地踢开尸身,早有衙役上前,用铁钩熟练地勾起头颅,悬挂在刑场旁高耸的木杆之上,以儆效尤。
那几颗尚带余温、怒目圆睁的头颅,悬挂在刚刚泛白的天空下,宣告着官府的雷霆手段,也试图安抚这座饱受蹂躏的城市那惊惶破碎的心。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赵悦晴忍不住干呕,赵行之夫妇脸色煞白,紧紧闭上了眼睛。
赵以衣下意识地攥紧了梁进的衣角,指节发白。
梁进低声道:
“走吧。”
他带着惊魂未定的赵家人,默默绕开这血腥的刑场,继续前行。
然而,赵以衣很快发现方向不对。
“梁大哥……”
她小声提醒,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
“这不是回宅子的路啊?”
她分明看到,梁进正带着他们朝着巍峨城门的方向走去。
梁进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前方略显空旷的主街,声音平淡无波:
“跟着就是,绕不了多远的路。”
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以衣抿了抿唇,将疑问咽回肚里,默默跟上。
刚靠近连接城门的主干道,一阵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便由远及近。
一列车队,正浩浩荡荡驶入城内。
这支队伍规模不小,数十骑精悍的护卫拱卫着几辆覆盖着厚厚尘土的马车.
无论是马匹的鞍鞯、护卫的皮甲,还是马车窗帘的纹饰,都透着浓郁的异域风情,粗犷而彪悍,迥异于大乾的精致内敛。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群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煞气。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街面时带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冰冷,仿佛荒野上舔舐过血刃的狼群。
那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才能淬炼出的气息。
在这刚刚经历血洗、神经依旧高度紧绷的京城,这样一群杀气腾腾的外来者,无异于黑夜中的火把,瞬间吸引了所有警惕的目光。
果然.
街角巷尾,六扇门的捕快、顺天府的衙役,甚至巡逻至此的北禁军小队,都不约而同地迅速围拢过来,手按刀柄,面色不善地准备上前盘查拦截。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然而,当这些官差看清车队最前方开路的几人时,脸色齐刷刷一变!
那黑色尖帽,身上的褐色罩甲,腰间的狭锋长刀——赫然是缉事厂的番子!
而领头策马走在最前的,竟是一位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许,身姿挺拔如标枪,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
单论五官轮廓,本是极美的,然而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背上,甚至那英气逼人的脸颊上,都纵横交错着数道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
这些疤痕如同盘踞的蜈蚣,彻底破坏了那份美感,却赋予了她一种令人胆寒的、混合着铁血与风霜的奇异气质。
她并非柔弱的花,而是一柄出鞘的、饮过血的弯刀!
眼神扫过之处,带着冰冷的审视,无人敢与之对视。
“是……是王怀霜王大人!”
“缉事厂的活阎罗……快走快走!”
“她带来的人,谁敢查?嫌命长吗?”
……
围拢过来的官差们如同被滚水烫到,瞬间脸色煞白,纷纷低头避让,连滚带爬地退回路边,大气都不敢出。
原本喧闹的街道,因这女子的出现和她身后队伍的煞气,瞬间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路边的百姓更是噤若寒蝉,慌忙后退,拥挤着为这支特殊的车队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梁进和赵家人就站在路边拥挤的人群之中。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那支异域车队上。
透过那些风尘仆仆却眼神凶悍的护卫,他看到了太多张熟悉的面孔。
不,准确地说,是梁进的分身孟星魂所熟识的面孔!
西漠,青衣楼!
没错!
这正是受缉事厂厂公之邀,千里迢迢从西漠赶来京城助拳的青衣楼精锐!
下一刻,梁进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车队中间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
仿佛心有灵犀,就在他视线落下的瞬间,那辆马车的车窗“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的脸。
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五官组合得毫无特色,肤色是经年风沙吹拂后的粗糙暗沉。
若丢进人海,只需一眨眼,便再也难以将其从记忆中打捞出来。
然而,就是这张平凡至极的脸,在车窗打开的刹那,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竟没有丝毫迟滞,瞬间穿越了喧嚣的街道、拥挤的人群,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站在路边的梁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常理的怪异感瞬间攫住了梁进的心脏!
那感觉……像是站在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前,镜中映出的却并非完全是自己。
镜中人与他同源同魂,共享着最深层的意识与记忆,却又独立地存在于另一个躯壳之中,承载着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经历与身份。
是“我”,却又不完全是“我”。
灵魂深处传来微妙的震颤,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两颗石子,涟漪相互干扰、碰撞。
这是凡人穷尽想象也无法理解的体验——一魂双体,彼此凝视!
梁进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诞感。
仅仅是两个“自己”在同一个时空相遇,便已产生如此强烈的、近乎撕裂灵魂的违和感。
若有朝一日,所有散落各地的分身连同本体齐聚一堂……
那将是何等惊悚、何等混乱、何等无法想象的景象?
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梁进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马车的车窗也“啪嗒”一声,干脆利落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无需任何言语,也无需任何交流,双方就已经心意相通,明白彼此的一切。
如今青衣楼已至,梁进的分身也已抵达京城!
这无疑是在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漩涡中心,投下了一枚重重的砝码,让他手中掌控的力量与底气,陡增数倍!
车队带着肃杀之气隆隆远去,街道重新恢复了流动。
梁进不再停留,带着沉默而疲惫的赵家人,加快脚步,终于回到了那座暂时能遮蔽风雨的宅院。
回到宅院,梁进让赵以衣负责安顿惊魂未定的家人,自己则找到了依旧在尽职守在前院的季飞。
他让季飞速速回家看看。
连赵家都遭了灾,也不知道季家如何。
季飞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就返回。
他家没事。
毕竟雁归巷是京城的贫民窟,偏僻贫穷到了极点,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官府从来不管那里的死活,即便是那些作乱的恶人,竟然也都不愿去理会那种穷旮旯。
这反倒是让雁归巷的百姓们躲过一劫。
宅院内因为赵家人的突然涌入,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和喧闹。
而那位一直深居简出的皇后牧从霜,此刻竟也破天荒地走出了她精致的小院,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她秀美的眉头微蹙,精致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赵家人身上那股浓烈的烟火气、血腥味和汗味的排斥。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养尊处优形成的洁癖。
她甚至下意识地用一方丝帕掩住了口鼻。
然而,她的眼神中,又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她像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真实世界的精致人偶,隔着安全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群在泥泞和血泪中挣扎求生的“下等人”。
她听着赵悦晴低声向赵以衣诉说着昨夜伍家布铺被焚、丈夫哭嚎的惨状,听着赵行之老泪纵横地念叨着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化为乌有,听着伍华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些放火的凶徒……
这些对于她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残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原始的生命力。
赵家人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位气质高贵、衣着不凡、远远站着的女子。
虽然她掩着口鼻,姿态疏离,但那通身的气派和绝世的容颜,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敬畏,言行举止间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不敢大声喧哗,更不敢靠近。
他们虽在难中,却也知礼,明白这位女子身份必然非同小可。
梁进没有去打扰这份微妙的平衡。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宅院深处,那片小小的、点缀着几株睡莲的后院池塘边。
池水平静无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果然。
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池塘对面的假山阴影中。
正是缉事厂三档头,赵保。
赵保的目光扫过前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带着一丝疑惑看向梁进:
“进哥?”
他指了指前院的方向:
“这是……?”
梁进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坦然道:
“以衣的家人。”
“昨夜大火,家毁了,人差点也没了,无处可去,暂时安置在这里。”
赵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促狭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梁进,带着点兄弟间特有的调侃意味:
“进哥,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眼神在梁进脸上逡巡:
“你跟那位赵姑娘之间……好像有些……不一般吧?”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和上扬的语调,已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梁进迎上赵保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丝毫闪躲。
他略一沉吟,便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我跟她……是有点不一般。”
赵保得到了明确的答案,脸上那抹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他用力地点点头,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然而,在他心底深处,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梁进既然已经心有所属,有了自己的女人,那么……该不会跟自己争小莲了吧?
至少,梁进不会再成为他追求小莲路上的“障碍”了……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弛了不少。
“对了,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为何突然那么多人作乱?”
梁进突然问道,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需要知道更深层的内幕。
而赵保此时到来,必然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
赵保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如同被寒霜覆盖。
他像是骤然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警惕地感应了一下四周,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凑近梁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寒意:
“进哥,有人……已经开始疯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不顾庙堂之上那些大家原本心照不宣、维持了几十年的规矩了!”
“厂公为此震怒不已,恐怕今天京城之中还有一场腥风血雨!”